十一月初,立冬,卞国都城。
铅灰色的天幕低低压着鸱吻兽脊,阴霾裹住整座王城。
空中飘散着霰粒,触地化为一滩污浊。
天上的飞禽早已飞往南方,独留几只落单的,零星划过天空,抵挡不住严寒和饥饿,径直掉下来。
玉周全捡起地上的一只麻雀。
小鸟还有一丝气息,在手上挣扎两下,似乎祈求食物。
可叹生命脆弱,这只鸟很快就软绵下来,像一块破布,耷拉在手上。
她抬头望向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如果什么都不做,最多也就是被囚禁在这样的地方,逐渐老去,死去,成为一捧黄土。
命是自然不认的。
她一定要利用所有能撬动的力量,为自己、也为玉卿谋得活下去,好好活的机会。
绑架太子的计策,是她救国计划中的最后一环。
如果前面的计策都不成功,便打出这张王牌。
首先自然是搬救兵。
卞国国王同意与玉卿联姻,玉卿灭国,那么这个太子妃也就选错了。
堂堂一国之主,怎么能打自己嘴巴?
等待两位绑匪回来之前,劝说卞国国王出兵解围时最好的选择。
后宫不能干政,更何况一个尚未大婚的外国太子妃?
想要插手兵戎之事,需要一个好的切入点。
周嬷嬷做好一篮子玉晶糕,是用玉卿盛产的玉茶制作,不会太甜,但是有淡淡的清香。
玉周全带上玉晶糕前往太后所居慈宁宫请安。
皇太后身穿蓝靛色厚绸大褂,手上抱着一只白色异瞳猫咪,靠在躺椅上。
背后一个宫女轻轻揉肩、捶腿。
“太后娘娘,听闻你最近食欲欠佳。气温骤降,多吃点东西气血才会旺起来。我带来玉晶糕,试试看呢?”
玉周全奉上点心,又拿壶泡茶,说道:“这玉晶糕配上玉茶,是我祖母最喜欢吃的。”
老人家见到小辈,心情总是很好。
笑意盈盈地拿起一块糕点,见它晶莹剔透,对光查看,里面有点点茶叶。
她轻轻咬下一口,说道:“和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样。年轻的时候,我去过你们玉卿。路途遥远,那是我唯一一次出远门。一路上颠得我什么都吃不下,吃了就吐,吐完再吃,到最后,什么东西都让我反胃。你祖母那时候,还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给我吃这个。一个多月,我第一次吃东西不吐了。”
“还是一样清新的味道,柔软的口感。”太后说完喝了一口茶水,又夸赞道:“玉卿的玉茶天下无双,和玉晶糕是良配,是良配啊!就像你和太子,也是良配。”
话题不自觉提到太子,玉周全露出娇羞的小女儿态,说道:“皇太后就知道打趣我。”
“照理说,你该随着太子,叫我一声祖母。可惜有宫规管着。得等到你大婚的时候,再改口。你若是愿意,旁边没人的时候,直接叫我祖母便好。”
皇太后抬起头,仔细端详玉周全,感慨道:“血脉真是神奇的东西,你的长相有五分像你的母亲,还有五分像你的亲祖母。”
皇太后只去过一次玉卿,那时候母亲还未出世,她又怎知母亲的长相?
玉周全满脸疑惑,又不好过分追究老人的记忆,只轻轻点点头。
想到家中的母亲此时正在战火中忍受煎熬,玉周全的眼泪便流下来。
“怎么啦?”老太太见不得小姑娘哭,急忙哄着:“是不是想家啦?女儿家嫁人都是这样的。等你们完婚,省亲的时候,自然能回去见到亲人。”
玉周全也不擦眼泪,脸上挂着止不住的泪水,楚楚可怜的,一边啜泣一边说道:“恐怕……以后也回不去了。”
“胡说!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丰国的大军,攻进了玉卿,现下围着都城。我的母亲……”说着哭声大阵,竟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玉周全今年十四岁,正是不上不下的年纪,儿童的神态举止拿出来,和小孩子无异。
当今卞国国王并不是太后亲生,两人如今关系微妙。
皇太后在后宫中颐养天年,连卞国前朝的事也不过问,更不用说邻国之间的争执。
老人家脸上流露出片刻的惋惜和挣扎,仿佛在回忆一件令她痛苦的事情。
“好孩子,你既然嫁到咱们卞国,就是咱们卞国的子民。自然不会让丰国人欺负你。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老太太蹒跚着站起来,坐在玉周全旁边,拍拍她的背。
猫咪识相跳走,躲在不远处看着一老一小。
玉周全直起身体,调转过来跪下,双手伏地,连连扣头道:“皇太后,求求你,救救我的母国。我可以不当太子妃,让我当一个普通的庶人,或许杀了我也可以。求求你,只要能交换,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拯救我的母国,我的家人都在战火里。”
“胡说八道!丰国和玉卿打仗,我卞国能干什么?你的小命自己拿着,给我干什么?我要你的性命什么用?”
“卞国国王是你的儿子,你说话他必定是听的。求求你,让国王出兵吧!卞国如此强大,只要做出出兵救玉卿的样子,丰国人就会被吓跑了。”
可惜玉周全并不知道卞国秘闻。
当年生下国王的宫女,正是这位太后下手除掉的。
若不是为了王位稳固,恐怕太后的虚名早就被摘掉了。
玉周全止不住地磕头,额头触碰地上坚硬地石头,发出嘣嘣的声音。
她的额头已经肿起来,有鲜血渗出来,顺着白净的脸庞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