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转弯处果然有一个荒村。
村子里的房子都是夯土制成,部分房屋坍塌了,露出泥墙里糊的草。
与路边的树一样,这里的树也都没有树皮。
想必是村民饿得受不了,把树皮都拔下来吃掉了。
正是晚饭时分,所有的烟囱上方都没有动静,应该是没有人了。
或许刚才路边的老者,是这个村子里最后一个人。
即便如此,金虞姬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马匹迈出每一步之前,她都警觉地四下张望。
老远就能听见姜尚儒喋喋不休的声音:“你们和宫女私底下怎么议论我们太监的?我们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和宫墙差不多?硬邦邦,冷冰冰的背景?……”
“太监和宫女结对食这件事,在你们女的眼里,是不是特别搞笑?”
“我头顶上原来有个张公公,和一个宫女结对食。把自己进宫几十年攒的前都给她了,结果人家打点好,带着钱出宫去了。你说他是不是傻?”
金虞姬恨不得耳朵能封住。
这个老太监也太能说了,是不是在宫里关久了,关出了毛病?
……
“乐团里有太监吗?我翻阅国家法规,也允许乐团招揽太监。你们乐团有吗?”
姜尚儒的嘴被金虞姬捂住,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马背上滑下来。
“松开缰绳。”
金虞姬凑在姜尚儒耳边,用气声说道。
这女人一路上都不太理他,突然这么近说话,怪不好意思的。
姜尚儒乖乖松手,他听话惯了,听到命令,第一个反应都是遵守。
金虞姬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把,又拽住姜尚儒跳下路。
二人猫着身子躲在低处。
金虞姬的眼睛在夜里会发光,像一只警觉的黑猫。
“没有马,怎么赶路?你这是干啥?”姜尚儒问道。
“闭嘴。”这句话在金虞姬心里已经说了几千遍。
日头西落,寒风阵阵。
马蹄奔跑的哒哒声响彻山谷。
稍等片刻,四周没有动静。
金虞姬伸直腰,说道:“走吧。这是官马,不会跑远,咱们走一段儿就能碰见。”
姜尚儒内心充满疑惑,问道:“为啥让马自己跑了?”
“我怕这里还有人,以马当作诱饵。若是有人,听见动静会出来追马。”
“这……荒无人烟的,怎么会有人?”
“你看这个村子,虽然破败,但是那几个房子都有门。”
金虞姬伸手一指,远处几座看上去完整的房子,大门紧紧关闭着。
“所以呢?”
“这周边什么都没有,屋子里的人死了,周围的邻居只能用门板将死人抬出去埋葬。若是举家逃难,也会用门板当车板。要是一个人都没有的荒村,就没有门板……”
姜尚儒想起,三十年前师父去世,也是用家里的门板抬出去的。
这么远古的记忆,若不是这一次,恐怕永远也想不起来。
自己从小被寄养在师父家里,师父教他四书五经,又教他经史子集。
他写字不好看,师父亲手握住他的手,在纸上写下“天地玄黄”。
师父一家遭难,师父也气病,没有熬过那年冬天。
没了师父的荫蔽,姜尚儒只好流落街头。
起先还能替人誊抄书信过日子,后来……只好进宫当了太监。
若是师父在天有灵,看到他如今这副落魄模样,多么寒心。
幸亏他老人家死得早。
金虞姬突然噤声,伸手指出去,原来是远处一个门缓缓打开。
有人!
饥饿充斥的地方,人是最可怕的动物。
姜尚儒赶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想成为别人锅里的食物。
有三个人影从那门后闪出,迅速跑下村路,拐进山路,追着马跑。
那是三个个子很高的成年人。
姜尚儒不会武功,饿得头晕眼花。
两边若是真打起来,只能依靠身边的女人。
不知道她会不会像放弃马匹一样放弃自己。
马匹感到身后有陌生人的追逐,放开四条长腿狂奔,向山中奔去。
后面的村民紧追不舍,追下山道,进入山中,不一会儿就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