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终于结束,成群结队的宫女和太监从偏门涌入朝阳殿,进行扫尾清洁工作。
人虽多,场面却很安静,只有瓷器不小心碰撞的叮当声。
今夜有一个年近四十的公公,名唤姜尚儒,在指挥众人整理完毕之后会陷入一个圈套。
现在他还不知道前路是什么,只专心张罗乐团的人整理乐器,有序离场。
丰国的年轻使臣严尚风随众人退出大殿,早有安排好的小黄门等在门口,引他转到后巷认领尸体。
夜色暗淡,清冷的月光洒在沉静的脸上,肤色黑黑的,单眼皮。
严尚风掏出绢帕擦干净死去侍者脸上的血,拍拍死人的脸,没流一滴泪。
他从死者脖子上摘下一块玉挂件,塞进腰带中,又取出一把碎银子,请现场的三位小黄门帮忙就近下葬。
他并不领走尸体,便自顾自甩开大步子走开了。
小太监们一边分钱,一边议论:“这人真冷漠。手下为保护自己死在异乡,连尸体都不带回去。”
“那丰国使者一滴眼泪都没留。不拿下人的命当回事呗!”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给他卖命?”
“家中有牵挂,今天不跳出来给主人挡刀,回去家人就要遭殃了吧?听说丰国人……和咱们不一样。丰国的下人,更难。”
一个小黄门爬上车,骑在死者身上,从上到下摸索一遍,说道:“这人面白无须,还不是太监,长得还挺俊俏。家中老婆还在等他吧?可惜跟了个狼心狗肺的主子……老婆只能守寡喽!”
那太监又摸二遍死者全身,没掏出什么东西:“脖子上那块玉那么小,都要带走。我看那块玉也就值几个下葬钱。呸!抠门鬼。”
玉周全回到栖凤阁,一颗心却咚咚跳个不停。
平日里踩死个小虫子都要大惊小怪的公主,今日举刀杀个活人。
那人的热血站在皮肤上的感觉还在,滚烫。
她做到了,她被看见了。
从小长在深宫之中,父王、母后甚至哥哥,都有自己忙的事情。
唯有自己,只能看着他们为了各种不同的目标忙碌着。
她是权力的旁观者。
就算读了许多书,也只是旁观。
这些事都与自己无关。
自己只能“听话”“本分”“注意言行举止”,别人安排交代她做的事,就算再难,她也会尽力做到。
努力配合。
今天晚上,她没有听从任何人的建议,没和任何人商量,全部的行为都是自己分析、自己决定的。
能够主动做成一件事,她对自己满意极了。
那种紧张很难退却,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虽然死了人——这是她不愿意看到的——不过这个死人所维护的是丰国使臣,这些丰国人贪婪又残暴,想要灭掉玉卿国,死不足惜。
周嬷嬷准备好沐浴的热水,推门进来,伺候玉周全梳洗睡觉。
“姑娘的头发散开,让老奴给你洗洗……这是什么味道?……哕……”
玉周全任凭周嬷嬷摆弄自己,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那时候的情景。
长发散开,浮在热水中,殷红色的血水沿着发丝流出来。
“啧啧!这血呼呼的!”周嬷嬷一边下手梳洗,一边被血腥味熏得连连作呕。
血腥味刺激了玉周全,她深吸一口气,思维清明起来。
她迫切需要与什么人商量一下这件事。
今晚杀了人,这个消息需要告诉玉卿的人。
让他们能继续坚持下去,让他们知道,他们娇滴滴的公主为了拯救他们,今晚杀了一个人。
“周嬷嬷,那只送信的鸽子,真的是自己飞进来的吗?你知道是谁放飞的吗?”
“就这么从外面飞进来,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只鸽子还在咱们院子里养着,你要看吗?”
“看!马上看!”
梳洗完毕,玉周全挑出一身暗色短衣换上,头发湿着,暂时披在背上。
夜色浓重。
洗去铅华,这不过是一个瘦弱的少女,年方十四,圆圆的眼睛,眉头皱起来,这张脸堪称寡淡。
她一脸严肃地接过周嬷嬷递过来的鸽笼。
铺纸写字,将今晚发生的事情简要交代,又再三叮嘱家中“务必坚守城池,等待卞国救援”。
她将书信装在小竹筒中,绑在鸽子的脚上。
“周嬷嬷,这鸽子真能飞出去吗?”
玉周全抓着鸽子,仿佛抓住与玉卿联系的仅有的线索。
她站在院中犹豫再三,不舍得松手。
“我的公主,快下决断吧!那桌子和窗子日日盯着我们。今晚前头缺人手,两个人被调出去,这时候还不回来。咱们才能做一些小动作。”
周嬷嬷跑到门口,又紧了紧门叉,说道:“那个叫窗子的已经问过好几遍,这鸽子养来做什么。我说是咱们玉卿的规矩,女子大婚当日要饮鸽子血,才勉强糊弄过去的。要是让王后知道咱们与玉卿联系着,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咱们呢!”
“哼!他们找一个玉卿媳妇,不就是想要咱们的钱财?咱们和母国彻底断了联系,他们怎么得到好处?”
玉周全将鸽子塞回鸽笼,思考片刻,又跑回房中,取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粉洒在鸽子身上。
鸽子翅膀灰色的羽毛上沾上药粉,发出莹莹夜光。
“宵见,取深邃山谷中的夜光藓制成。昼伏夜显,沾之月余不去。我就知道带上你是有用的!”
放出鸽子,发光的小东西像一颗小星星,飞入黑暗中。
玉周全撒开腿跟着鸽子跑出去。
周嬷嬷着急在身后小声叫道:“公主,小心啊!公主!”
公主不理她,跑远了。
周嬷嬷只好返回房中,整理床铺,熄灭灯具,布置成公主已经就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