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因为认了自己当干爹,就要遭到这样的处罚,他的内心很难过。
“小孩子不懂事,没见过大阵仗,紧张是难免的。请古公公放他去吧!您贵人事多,处理完小……”
舌头突然失去控制,舌根僵硬,没办法动弹,下半句发不出声音。
姜尚儒狐疑地深吸一口气,想把下半句话说出来,试了几次,都不成功。
因为双手被绳索绑着,他转动头,想要活动喉咙。整个脖颈都是硬的。
古恩海轻轻点头,说道:“前天发现小棍子,杂家还说这孩子平日里乐呵呵的,怎么会自己想不开。”
“咱们宫里又不是吃人的地方。有人死了,自然要查清楚。”
“有人说加冕礼当夜在太监所见过他,是跟着你出来的……”
粘腻的声音越飘越远,姜尚儒盯住的水渍,想到了什么,双眼睁大。
“小二,你说的东西在哪里?”古恩海继续说道。
一旁发抖的姜小二分开众人,钻进床铺下面。传来砖头划过地板的声音。砖下的东西被一股脑扔出来。
一个小瓷坛子倾倒在地上,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掉出来。
还有一块白绫。
“没啦?古公公收了那么多赏赐,就没存下点儿?”古恩海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用脚尖点点红布,轻声说道:“快把咱们姜公公的宝贝放好。咱们都是太监,不能这样做贱人。”
每个太监都藏着自己的“东西”,死的时候一起下葬,期盼留个“全尸”,来世好当个完整的“人”。
那“东西”是太监们忍受凌辱和压榨时的念想,说是信仰也不为过。
姜小二从床下爬出来,将红布包着的“东西”展开给众人看过,又收回去放好,盖上盖子。
姜尚儒死死盯住姜小二,仿佛要用眼光碾碎他。
小二不敢回头看他,手上动作不停,又展开白绫,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展现在众人面前:“小棍子听令,加冕礼当日三更前往御花园西门。”
落款是:“姜尚儒。”
被换了!
是谁换的?谁能在他喝了药,迷糊睡觉的时候翻动屋里的东西?
姜尚儒发疯一般想要挣脱束缚,却不成功。
答案很明显:姜小二趁自己熟睡翻找过房间,找到这些东西,更换写字的白绫。
宫中的信任最轻贱,宫中的信任最要命。
一切都是古恩海的阴谋。
前因后果很清楚,是古恩海用白绫将他引到御花园,又派姜小二潜伏在自己身边。用这块布证明死去的小棍子当夜见过自己,栽赃杀人。
姜小二是古恩海的人。
这几日喝的药,一定被下过嗜睡的东西,不然他不会毫无防备房间被翻动。
原本藏着的金子也被姜小二拿走,偷偷藏匿下来。
刚才喝的水,里面有哑药,让自己在众人面前无法争辩。
姜小二不断给自己下药,欺骗信任。他要踩着自己的尸体往上爬。
他抱住的大腿不是自己,而是更粗的,古恩海的。
恭喜你啊!小二!你不该叫“姜小二”,你该叫“古小二”吧?
小二公公,这次在古公公面前立了功,往后可要升迁了。小的给您道喜。
好计策。自己在宫中三十年,谨小慎微,如今着了道。
权势栽赃,铁证如山,无法辩驳。
姜尚儒认命一般闭上眼睛。
他在宫中见过太多死于非命的太监。他一定是活不下去了。出宫以后买房置地,颐养天年的梦想,瞬间破灭。
众人压着他前往慎刑司。
一路上听见窃窃私语:
“哎哟,前头那不是姜公公吗?怎么今日走着去慎刑司了?他老人家的鞋面都沾上土了呢?”
“呸!活该!上月我徒弟不过打翻半盏茶,被他撞见,硬是罚在日头底下跪了三个时辰,腿都废了!什么礼仪楷模,我看是阎王簿子!”
“‘宫规森严,不容亵渎~’他自己倒先去阎王那儿论规矩了!”
“哈哈哈哈哈!”
被压抑的小人,没来由得会为别人得灾难而高兴。因为知道好事落不到自己头上。别人倒霉会显得自己高贵。
“听说是得罪了恩海爷爷……我就说嘛,爬得高,摔得狠。平日里拿咱们当蝼蚁,如今自己成了蝼蚁,不知那慎刑司的砖地,可还认得他的膝盖金贵?”
卑鄙的灵魂最会舔舐别人的骨血为食。
“都少说两句吧……在这宫里,今日是他,明日保不齐就是你我。风光时是主子手里的刀,钝了,自然就扔了。”
“就你高贵!墙倒众人推,谁也逃不掉。”
语声渐悄,化作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只有押送者的脚步声与铁链声,清脆地敲在宫墙夹道上,一下,又一下。
愤恨、绝望、压抑和痛苦一起袭来,姜尚儒的心绞在一起,一抽一抽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