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严重的伤风,细心调养三日也会慢慢恢复。
姜尚儒喝了药,靠在床沿上,手里握着一本《卞京礼仪录》细细研读。
“凡宫嫔、内侍卒,无品级者,席裹出玄武侧门,焚于化人场,无奠无祭。有品级者……私祭、私奠者,以秽乱宫禁论。”
眼前的文字逐渐扭曲,混乱。
太医院开的药效果显著,只草草读了两行,尚儒公公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自从认下姜小二当干儿子,他便不再锁门。
一来姜小二进出方便照顾自己;二来也想彰显鞠躬尽瘁,叫路过的人都看看自己因为办差累病了;三来自然是有人当了看门狗,不再惧怕有人趁机翻他的屋子。
有一个信任的贴心人,几十年来悬着的心坠下肚子。养病顺畅多了。
梦中迷乱,感到有人将他翻过来倒过去地搬动。
姜尚儒迷迷糊糊道:“小二,让你爹睡一会儿,别乱动。”
啪!
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像是有火烧。
姜尚儒打了一个冷战,睁开眼睛,看见屋子里站满了人。
正对着自己的,是古恩海的脸。
姜尚儒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扭动身体不能自在。
方才发现自己被绳索紧紧绑缚着,现下躺在冰凉的地上。
“古公公,为什么绑我?”
“我……你……她……”
姜尚儒一时思绪纷飞,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第一个念头,便是那日夜间之事被古恩海知道,前来杀死自己灭口。
有人将冷水倒在他的头上,一个声音响起来:
“清醒了吗?为什么绑你?当然是因为你犯了罪。”
冷水浇头,姜尚儒清醒不少。
冷静下来仔细琢磨,若是为了灭口,为什么当夜不下手?
若为了灭口,肯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眼前显然有乌压压一屋子人。
他为什么带这么多人下手?难道他回头还要把这一屋子人都杀了?
想到这里便放心下来,肯定是因为别的事。
而别的事……他姜尚儒有自信,一向小心翼翼行事,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就连他偷藏起来的金子,也是给娘娘们教导下人时得到的赏赐,慢慢攒的,一丁点儿贪污都没有。
想到床下面的暗洞,他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我是身有品级的太监,虽然人微言轻,却也在宫城籍册里挂上名,王后娘娘钦点过办差的人。身正不怕影子歪,说我犯罪,自当拿出条目,举出证据。卞国律例不容亵渎,贪赃枉法不能姑息。”
两个太监将他提起来,扶正站好。
病程尚未结束,药效还未散去。他突然被提起来,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黑。
耳边响起古恩海的声线:“前日清晨,有人在御花园西侧见到咱们太监所的小棍子挂在树上。”
小棍子?不就是被你杀死的听墙根小黄门?
果然是为了那件事吗?
“你放心,咱们宫中常有太监熬不下去自杀的,不是污蔑你。”
“咱们按照常规流程,要做调查,然后收尸报丧。人家家里有人,过来认尸的时候,咱们也好有个交待。”
无缘无故被当中绑缚,你叫人怎么放心?
姜尚儒猛地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古公公的眼睛:他这是要将杀人的罪责安在我的头上吗?他怎么敢?
“姜公公莫要着急,刚压下去的寒症,恐怕又要复发了。姜小二,快给你干爹喝杯水,压压惊。”
古恩海的声线很粘腻,仿佛喉咙里总有一块粘痰。
人群分开一个细缝,姜小二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手抖得像筛,不少水溅出来,洒在地上。
这些人怎么进来的?是劫持了姜小二吗?
“今年大旱,这水是尚食局的姐姐们辛苦从深井里背出来的。外面多少人要渴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古恩海的话好像是从鼻子里说出来的:“掉在地上多浪费,你爬下舔了吧!”
姜小二将水杯送到姜尚儒嘴边,看着他喝完。然后爬在地上,死命舔舐起地板来。
地上铺着泥板,水浸后被添出一块浅色。
可怜的底层小太监,吃点泥算什么?没让他吃屎便是恩赐了。
这几天的相处,姜尚儒愈发喜欢这个孩子。
不管多晚,不管多累,只要他有需求,这孩子一定在身边伺候,随时听从他的指令,满足他的要求。
昨儿凌晨,他梦中发霍乱,吐了一床一地。
这孩子听见声音,从被子里和衣窜起来,照顾打扫直忙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