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劳威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色徽章,刻着一棵树的轮廓。
“社区服务优秀志愿者奖章。”布劳威尔说,“虽然你不是以志愿者身份开始的,但过去两年,你做得比大多数志愿者都好。这是社区孩子们提议颁发的。”
陆烬接过徽章,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九点整。
布劳威尔看了看表,微笑:“时间到了,陆先生。你自由了。”
门开了。
陆烬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和装着徽章的小盒子。他看见沈知微,停下脚步。
雾正在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然后朝她走来。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八年了,沈知微第一次看见他没有任何监管、没有任何限制地走向她。
走到面前,他站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早。”
沈知微笑起来:“早。”
她递过帆布袋:“换洗衣服。还有一些日常用的。”
“谢谢。”他接过,“我……该去哪里?”
“先吃早饭?”沈知微提议,“我知道一家咖啡馆,可颂很好吃。”
“好。”
他们并肩走在运河边。雾已经完全散了,天空是洗净的淡蓝色,樱花在枝头盛开,风一吹,花瓣如雪飘落。
陆烬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他看樱花,看运河里游过的天鹅,看早起遛狗的老人,看骑自行车经过的少女。他的眼神很专注,像要把这些寻常景象刻进记忆里。
“和想象中一样吗?”沈知微问。
“比想象中……更真实。”陆烬说,“也更轻盈。”
他们走进那家咖啡馆。正是沈知微上周坐过的那家。她选了靠窗的同一个位置。
“两杯咖啡,两个可颂。”她对服务员说。
等待时,两人对坐,一时无话。窗外樱花纷飞,室内咖啡香气弥漫。这是陆烬八年来第一次坐在普通的咖啡馆里,作为一个普通的顾客。
咖啡和可颂上来了。陆烬拿起可颂,小心地咬了一口。酥皮碎裂的声音很清脆。他咀嚼得很慢,闭上眼睛。
“怎么样?”沈知微问。
“热的。”他说,睁开眼,眼里有很浅的笑意,“很脆,很香。”
他喝了一口咖啡,又问:“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你有五年社会服务令,每周二十小时。”沈知微说,“布劳威尔先生说你可以继续在西区项目,也可以选择其他的。”
“我想继续种树。”陆烬说,“社区花园还需要更多树。孩子们喜欢。”
“好。”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我想租个小房子。不需要大,有窗户,能看见天空就行。”
“我帮你找。”
“还有……”他看着她,“我想学做饭。监狱和宿舍的伙食,吃了八年,想尝尝自己做的味道。”
“我教你。”沈知微说,“虽然我也不太会,但可以一起学。”
陆烬笑了。是那种很淡的、但真切的笑容:“听起来……像正常人的生活。”
“就是正常人的生活。”沈知微说,“只是来得晚了一点。”
“八年。”陆烬轻声说,“谢谢你等我。”
“不是等。”沈知微摇头,“是陪。陪你走了一段必须走的路。”
窗外,阳光越来越明亮。樱花树下,几个孩子正在捡花瓣,笑声清脆。
陆烬看着那景象,很久,然后说:“知微,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完全原谅自己。但我想……用剩下的人生,去做一些微小而具体的好事。种一棵树,教一个孩子识字,帮一户人家修好漏水的屋顶。也许这样,那些因我而熄灭的生命,能在别处以某种方式……继续亮着。”
沈知微伸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这是八年来,他们第一次没有任何阻隔地接触。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温的。
“好。”她说,“我陪你一起。”
咖啡凉了,可颂吃完了。阳光洒满桌面,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陆烬拿起那枚银色徽章,别在衬衫领口。树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走吧。”沈知微站起来,“带你去看看房子。我物色了几处,离社区花园都不远。”
他们走出咖啡馆,融入春日早晨的人群里。运河的水静静流淌,载着落花,流向远方。
八年。
刑期结束了。
但偿还,才刚刚开始。
在新的、普通的、有樱花飘落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