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是她自己的选择。
戴维斯律师在第十三天打来电话:“裁决明天上午送达。你可以来我办公室一起等。”
“他呢?”
“监狱会通知他。”
第二天,沈知微早早到了戴维斯的办公室。窗外依然下着雨,秋雨绵绵,像是要把整个海牙泡软。戴维斯给她倒了杯咖啡,两人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九点半,传真机响了。
戴维斯起身,取出那张纸。他看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沈知微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
终于,他抬起头:“减刑两年三个月。附加条件:剩余刑期转为社区服务,地点由社区矫正部门指定,每周不少于三十小时,持续至原刑期结束。”
沈知微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两年三个月。比监狱方建议的还要多。
这意味着,陆烬将在服刑五年七个月后出狱——不是完全自由,而是进入社区服务阶段。但至少,高墙的日子要结束了。
“什么时候?”她问,声音有点抖。
“下周。11月28日。”戴维斯把裁决书递给她,“他需要从监狱直接转移到社区服务宿舍,开始服务。前三个月是适应期,会有监督员全程陪同。”
沈知微接过文件,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法律条文。但在那些条文背后,是一个人的七年,是67个永远沉默的名字,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挣扎的黎明。
“他会接受吗?”她问。
“他会。”戴维斯肯定地说,“这是他选择的路。”
11月28日,清晨有雾。
沈知微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旅行袋——里面是给陆烬准备的便服、日用品和一些书。戴维斯和社区矫正官员也在,还有范德林登心理评估官。
“他会直接从侧门出来,坐矫正部门的车去服务宿舍。”矫正官员说,“今天只是过渡,明天开始第一个服务项目。”
“什么项目?”沈知微问。
“海牙西区的一个社区重建中心。那里有很多战后难民和低收入家庭,需要基础建设维护和儿童课后辅导。”官员翻看文件,“他可以选择参与哪些部分。”
九点整,侧门开了。
陆烬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他穿着监狱提供的灰色外套和黑色长裤,剃短的头发上沾着雾气。看见沈知微,他停了一下,然后朝这边走来。
脚步很稳,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扫视周围时,有种久未见天日的生涩——像长期待在暗处的人,突然被强光刺到眼睛。
“陆先生。”矫正官员上前,“这是你的释放文件和服务安排。请跟我上车。”
陆烬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签字。他转向戴维斯和范德林登,微微鞠躬:“谢谢你们。”
戴维斯拍拍他的肩:“接下来靠你自己了。”
范德林登微笑道:“记得每月一次的心理评估。不是监督,是支持。”
“我会的。”
最后,他看向沈知微。
两人对视了几秒。雾在他们之间飘浮,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这个给你。”沈知微递过旅行袋,“一些日常用的。”
陆烬接过,手指碰到她的,很凉。“谢谢。”
“我住的地方离服务宿舍不远。”沈知微说,“有事可以打电话。”
“好。”
矫正官员拉开车门:“该走了,陆先生。”
陆烬坐进车后座。车窗关上前,他最后看了沈知微一眼。
车驶入雾中,消失不见。
沈知微站在原地,直到戴维斯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说,“我想走走。”
她沿着运河慢慢走。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水面洒下碎金。深秋的风吹过,带落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旋转着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五年七个月。
从今天起,他不用再看着同一小片天空度日了。
他会看见完整的、广阔的天空——哪怕那天空下,是漫长的、以服务偿还债务的路。
手机震动,是陆烬发来的短信——他用的是监狱允许的最后一次通讯机会。
“已到宿舍。简单但干净。窗外有树。谢谢你准备的一切。”
沈知微回复:“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慢慢来。”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面包店时,她进去买了两个刚出炉的可颂,纸袋温热,香气扑鼻。
她想起陆烬在信里写过,监狱每周三早餐有牛角包,但总是冷的、软塌塌的。他说:“想起小时候,母亲周末会烤可颂,满屋子的黄油香。我和知微总是抢第一盘出炉的。”
那时林雪阿姨总会笑着摇头:“别抢,都有。”
沈知微咬了一口可颂,酥皮在嘴里碎裂,黄油香弥漫开来。
她决定,等陆烬第一个休息日,带他来这家店。
不是庆祝。
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吃一个新鲜出炉的可颂。
在七年之后。
在债务开始偿还的第一天。
雾完全散了,天空露出一片清澈的蓝。沈知微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前路还长。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