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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最终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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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血缘,但岁月与相依为命,将他们淬炼得比血缘更亲。他是她动荡人生里,最早也是最后的一座堡垒。

林雪在失踪前,给她留了一笔教育基金,指定用于“任何她想学的”。现在,她想学这个。

报名,买教材,上课。日子忽然有了规律。每周一三五上午去培训中心,下午自习,晚上整理笔记。周末去图书馆,或者和沈锋吃饭。

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只有每个月一次的信件往来,提醒着她那段尚未结束的故事。

根据荷兰监狱的规定,犯人每月可以寄出一封信,收信人也可以回信。探视要等三个月后,但信件可以先开始。

陆烬的第一封信在判决后四周寄到。

白色信封,蓝色墨水,字迹工整得不像他的——他以前的字有些潦草,现在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练字。

“知微:”

“这里一切安好。监狱在阿姆斯特丹郊区,建筑老旧但整洁。我被分配到图书馆工作,每天整理书籍,有时帮不识字的狱友读信。荷兰语很难学,但我在尝试。”

“伙食尚可,就是土豆太多。每周有一次户外活动时间,能在院子里看到天空。荷兰的天空很灰,但偶尔有鸟飞过。”

“律师说你在学心理学。很好。你一直很聪明,学什么都快。”

“不用挂念。保重身体。陆烬。”

很短,很克制。但沈知微反复读了很多遍,从字里行间想象他的生活:早晨六点起床,排队洗漱,去食堂吃饭,然后去图书馆。午后也许有阳光透过高窗,照在书架间的尘埃上。夜晚回到囚室,八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柜。

她回信也很简单,说自己的生活,说学习进度,说海牙的雨和北京的雾霾。不提等待,不提思念,只说日常。

第二个月,他的信长了一些。

“知微:”

“今天图书馆新到了一批书,有英文小说。我借了《悲惨世界》,冉阿让的故事。读到他出狱后遇到主教那段,想起你。”

“狱友中有个荷兰老头,因金融犯罪进来。他教我下国际象棋,我赢了三局。他说我有天赋,我说我只是擅长计算。”

“心理学的书,图书馆也有一些。我看了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不太懂。也许等你学成了,可以给我讲讲。”

“秋天了,院子里有落叶。荷兰的秋天很湿冷,但图书馆有暖气。”

“祝好。陆烬。”

沈知微回信时,附了一张北京香山的红叶照片。“北京秋天很美,虽然雾霾重。等你出来,可以来看。”

她不确定他能不能收到照片——监狱对信件内容有检查。但下次来信时,陆烬写道:“照片收到了。红叶很红。谢谢。”

就这样,一个月一封信,时间慢慢流淌。

第三个月,戴维斯律师发来邮件:探视申请批准了。每月一次,每次三十分钟,隔着玻璃,用电话通话。

第一次探视日定在十二月十七日。

沈知微提前一天飞到阿姆斯特丹。冬天荷兰冷得刺骨,运河结了薄冰。她住在监狱附近的小旅馆,房间很小,暖气不足,但很干净。

夜里她失眠,想象明天的场景:玻璃,电话,他穿着囚服的样子。

早上七点起床,仔细洗漱,挑了件深蓝色的毛衣——不张扬,但也不像黑色那么压抑。八点出门,步行去监狱。

监狱是一座红砖建筑,周围是高墙和铁丝网。入口处有安检,很严格。她交出护照,登记,经过金属探测器,然后被带到探视区。

那是一个狭长的房间,被一道厚厚的玻璃隔成两半。玻璃下方有台子,放着电话听筒。玻璃上有细小的网格,防止敲击。

她坐在指定位置,看着对面的门。

九点整,门开了。

陆烬走进来。

沈知微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穿着深蓝色囚服,胸口有编号。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平静的。看见她,他微微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拿起电话。她也拿起。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有些电流声。

“三个月零九天。”沈知微说。

“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每天都在数。”

沉默。两人隔着玻璃对视。沈知微看见他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比法庭上清澈。

“你瘦了。”她说。

“监狱伙食在帮我减肥。”陆烬开玩笑,“不过图书馆工作不错,能看书。最近在读心理学教材——你推荐的那本。”

“看得懂吗?”

“有些能懂。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部分……很有启发。”

沈知微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自己的创伤,他造成的创伤。

“学习顺利吗?”他问。

“顺利。明年三月考试。老师说我有天赋。”

“你一直有天赋。”陆烬顿了顿,“对不起,这些年耽误你了。”

“不要说对不起。”沈知微摇头,“是我自己的选择。”

又沉默了一会儿。陆烬看着玻璃上她的倒影,轻声说:“这里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规律。早晨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每周有两次集体活动,一次心理咨询——自愿的,我参加了。”

“有帮助吗?”

“有一点。心理医生说,我需要学会原谅自己——不是赦免罪行,而是接受过去,才能向前走。”他苦笑,“说起来容易。”

“慢慢来。”沈知微说,“十年很长,足够慢慢学会。”

“十年也很短。”陆烬说,“如果用来等待。”

沈知微感觉眼眶发热:“我不觉得是等待。我在生活,在学习,在成长。你也一样。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平行前进。”

“平行吗?”陆烬问,“我以为我在深坑里。”

“深坑也是轨道的一种。”沈知微坚持,“只要还在向前。”

陆烬笑了,这次真切了一些:“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

聊了些日常:沈锋升职了,肖刚检察官调去了国际刑警组织,戴维斯律师接了个新案子。时间过得很快,狱警提醒还剩五分钟。

“下个月还能来吗?”陆烬问。

“能。我申请了定期探视。”

“别太辛苦。飞来飞去很累。”

“不辛苦。”沈知微说,“而且……我想见你。”

陆烬的手指贴在玻璃上——这是规定允许的最亲密接触。沈知微也抬手,隔着玻璃,掌心相对。

虽然感受不到温度,但能看见轮廓。

“时间到。”狱警说。

陆烬放下电话,用口型说:保重。

沈知微点头:你也是。

他起身,跟着狱警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门关上。

沈知微坐在原地,直到工作人员提醒该离开了。

走出监狱,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她裹紧大衣,走向车站。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白色郁金香——荷兰的国花。

她进去买了一小束,没有包装,就用报纸简单裹着。

回到旅馆,她把郁金香插进水杯,摆在窗台上。白色花瓣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洁净。

手机响起,是沈锋。

“见到了?”

“嗯。”

“怎么样?”

“他还好。在图书馆工作,学心理学,接受心理咨询。”

“那就好。”沈锋停顿,“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航班。”

“我去接你。”

“好。”

挂断电话,沈知微看着那束郁金香。花瓣边缘有些卷曲,但依然挺立。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天。

第一次探视结束了。

还有一百一十九次。

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和简单的几个字:“第一次探视。他瘦了,但眼神清澈。白色郁金香开了。”

然后合上本子,开始收拾行李。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阿姆斯特丹的夜晚,运河倒映着灯火,游船缓缓驶过。

沈知微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她想,下次来是春天。也许运河边的樱花会开。

也许那时,他又会有些许改变。

也许那时,她已通过考试,开始实习。

也许那时,十年会显得短一些。

她在黑暗中微笑,渐渐入睡。

梦里没有监狱的高墙,只有一片海,很蓝,像他说的希腊的海。她坐在沙滩上,看见远处有人走来。

看不清脸,但知道是谁。

他们没说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潮起潮落。

醒来时天还没亮。

沈知微坐起来,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

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他出狱,又近了一天。

这样想,等待就不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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