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日那天,海牙罕见地放晴了。
阳光透过法庭高窗,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沈知微坐在旁听席第二排——今天她来得特别早,占据了正对被告席的位置。沈锋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别紧张。”
“我不紧张。”沈知微说,但握着水瓶的手指节发白。
已经过去十七天了。
从最终辩论结束到今天,整整十七天。她住在海牙的酒店里,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早起,散步,看新闻,等电话。戴维斯律师说“有消息会通知”,但电话一直没响。
昨晚她终于忍不住打过去。戴维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明天上午十点宣判。法官刚决定。”
于是她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白。五点多就起床,换上那套黑色套装——已经送洗过三次,但每次穿上,都像第一次那样沉重。
法庭里的人陆续进来。受害者家属坐在左侧区域,大约二十多人,有些人手里还拿着亲人的照片。记者区坐满了,摄像机已经架好。法警在过道巡视,表情肃穆。
九点五十分,陆烬被带进来。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瘦了更多。深灰色西装显得有些空荡,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颧骨线条。但眼睛很亮,走进来时目光扫过旁听席,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
她也点头回应。
九点五十五分,法官入席。还是那位花白头发的老法官,今天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
“起立。”
全体起立。法官宣读法庭纪律,然后说:“请坐。现在宣读国际刑事法庭第2024-7号案件判决书。”
沈知微坐下,感觉心跳在耳朵里咚咚作响。
法官翻开文件夹,开始用平稳的语调念:
“本案涉及跨国犯罪组织‘收割者’非法活动。被告陆烬,男,32岁,中国籍,被控犯有反人类罪、非法人体实验罪、跨国绑架罪等十二项罪名。经审理,法庭认定事实如下……”
她念了很长的事实认定部分,每一条都对应着庭审中出示的证据。沈知微听着那些熟悉的细节:幽灵岛实验室的规模,“方舟”意识上传的技术路径,受害者名单和死因……
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涟漪。
“关于被告的犯罪动机及情节,法庭认为:第一,被告初期确系受胁迫参与,其父母被组织控制,生命受到威胁;第二,在获得一定自主权后,被告未及时退出或举报,反而继续参与,此部分属于主动行为;第三,在案件后期,被告主动保护关键证人,交出核心证据,自首认罪,有显著悔罪表现;第四,被告配合调查,提供了破获残余势力的关键线索……”
法官停顿,翻了一页。
沈知微屏住呼吸。
“综合以上,本庭判决如下:”
全场寂静。连记者按快门的声音都停了。
“一,被告人陆烬犯反人类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沈知微闭上眼睛。
“二,犯非法人体实验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她握紧拳头。
“三,犯跨国绑架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指甲陷进掌心。
“以上刑期合并执行,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年。”
十年。和戴维斯预测的一样。
但法官还没念完。
“四,鉴于被告的悔罪表现及协助破案情节,法庭决定给予改造机会:被告在服刑期间,如表现良好,可申请参与受害者援助项目,通过劳动补偿受害者家属。具体项目由监狱与社会服务机构协调。”
“五,被告服刑期满后,附加五年社会服务令,须在指定非营利机构完成共计5000小时的社会服务工作,主要方向为犯罪受害者援助、青少年犯罪预防等。”
“六,被告在服刑期间及社会服务期间,须每季度向法庭提交改造报告,由指定监督官评估。”
法官合上文件夹,看向被告席:
“陆烬,你是否听清判决?”
陆烬站起来:“听清了。”
“你是否上诉?”
陆烬沉默了两秒。沈知微看见他的喉结滚动,然后听见他说:“不上诉。我接受判决。”
法官点头:“判决即时生效。法警,将被告还押。”
法警上前,给他戴上手铐。金属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
陆烬转身,被法警带着走向侧门。经过旁听席时,他再次看向沈知微。
这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更久。
沈知微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十年,等我。
她轻轻点头,用口型说:我等你。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法庭里瞬间喧闹起来。记者冲向律师和检察官,受害者家属们有的哭泣,有的低声交谈。沈知微坐在原地,没动。
沈锋拍拍她的肩:“结果……不算最坏。”
“嗯。”沈知微说,“至少不是终身监禁。”
至少还有出来的那天。
至少还有社会服务,让他有机会做点什么。
至少……他还活着。
肖刚走过来,表情复杂:“周女士。”
沈知微站起来:“肖检察官。”
“判决比我想象的轻。”肖刚坦白说,“我原以为会判十五年。但法官显然考虑了他的特殊情况和悔罪表现。”
“谢谢您这些天的专业。”沈知微说。
肖刚摇头:“这是我的工作。另外……”他压低声音,“监狱那边,我可以帮忙打声招呼。只要他表现好,减刑是有可能的。荷兰的监狱系统比较重视改造。”
“麻烦您了。”
“不麻烦。”肖刚顿了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知微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先回国。处理一些事。然后……等他。”
肖刚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离开了。
戴维斯律师也走过来,手里拿着公文包:“周女士,探视安排我会处理。通常一个月后可以申请第一次探视。到时我联系你。 ”
“好。律师费……”
“陆烬提前支付了。”戴维斯说,“用的是他个人账户的钱——都是合法收入。他说不想欠任何人。”
沈知微想起陆烬曾经说过,他母亲给他留了一笔信托基金,与“收割者”完全无关。现在看来,他用那笔钱支付了辩护费用。
“谢谢您,戴维斯律师。”
“不客气。他是个特别的当事人。”戴维斯看着她,“你也是个特别的人。坚持住。”
沈知微目送他离开,然后和沈锋一起走出法庭。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台阶下围满了记者,但法警拦出了一条通道。她低头快步走过,那些问题像雨点般砸来:
“周女士,你对判决满意吗?”
“你会等陆烬出狱吗?”
“受害者家属说判得太轻,你怎么看?”
她一个都没回答,钻进沈锋提前叫好的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喧嚣。
“去机场吗?”沈锋问。
“嗯。订最早的航班回国。”
车子驶向机场。沈知微看着窗外掠过的海牙街景——古老的建筑,运河,骑自行车的人。她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却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也许下次来,是探视的时候。
机场,候机厅。
沈锋去办理登机手续,沈知微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新消息,其中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已到看守所。环境尚可。勿念。陆。”
她盯着那简短的几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收到。保重。沈。”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十年不长。我等你。”
点击发送。
飞机起飞时,沈知微看着舷窗外的荷兰海岸线渐渐远去,变成一条模糊的蓝线。云层之上,阳光灿烂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陆烬在最终陈述时说的话:“承担责任不是终点,而是重新做人的起点。”
现在,起点确定了。
在监狱的高墙之内。
而她,要在高墙之外,开始漫长的等待。
回国后的生活,比想象中更难适应。
沈知微搬回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那套她以“周雨”身份租住的小公寓已经退租。沈锋帮她整理东西时,翻出了很多旧物:学生时代的照片,林雪送的生日礼物,还有一本她中学时的日记。
日记里有一页写着:“今天去陆烬家玩。林阿姨做了蛋糕。陆叔叔不在,但陆烬说没关系,我们可以玩得更开心。其实我觉得陆烬有点孤单。”
那时她十四岁,能感觉到同龄人情绪下的暗流,但不懂那是什么。
现在懂了。
沈锋把日记递给她:“要留着吗?”
“留着吧。”沈知微接过,“都是过去的一部分。”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沈锋问,“工作?还是休息一段时间?”
沈知微想了想:“我想去考心理咨询师资格证。”
沈锋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不是突然。”沈知微说,“在幽灵岛,看到那些实验体的心理创伤……在法庭,听到受害者家属的倾诉……我觉得,如果能帮到这样的人,会很有意义。”
而且,等她能探视陆烬时,也许能更好地理解他的心理状态。
沈锋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点点头:“也好。需要钱的话跟我说。”
“我自己有存款。”沈知微笑笑,“林阿姨留给我的那笔钱,还没动过。”
夜深了,沈知微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张边缘起毛的老照片。照片上,十岁的她扎着羊角辫,紧紧牵着十五岁沈锋的手,两人站在一株老槐树下,背后是沈家老宅的门楣。
那一年,她的父母在一次事故中双双离世。沈家与沈父是世交,沈父临终前将独女托付给好友,也就是沈锋的父亲。于是,那个总是沉默、眼神锐利的少年,从此多了一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妹妹”。
最初的日子,沈知微整夜哭泣,沈锋就笨拙地坐在她房门外,直到她睡着。他不会安慰人,只会闷声说:“别怕,有哥在。”后来,他教她骑车,在她摔倒时一把拎起她;替她赶走巷口欺负人的大孩子;在她为林雪阿姨的失踪痛哭时,陪她坐在屋顶看了一整夜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