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鞠躬。
“我说完了。谢谢。”
他回到被告席,法警重新给他戴上手铐。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沈知微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慌忙擦掉,但更多的涌出来。沈锋递过纸巾,她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法官敲槌:“最终陈述结束。本庭将进行合议,宣判日期另行通知。休庭。”
人群开始涌动。记者冲向律师,家属们低声交谈,法警带着陆烬离开。沈知微站起来,想再看一眼他的背影,但人太多,视线被挡住了。
她随着人流走出法庭。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她没打伞,任由雨水落在脸上,混着未干的泪。
“结束了。”沈锋撑开伞,遮在她头顶,“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多久?”
“通常一两周。但这么复杂的案子,可能更久。”
他们走向停车场。经过法庭侧门时,沈知微看见戴维斯站在屋檐下抽烟——她第一次见他抽烟,烟蒂在雨雾里明明灭灭。
“戴维斯律师。”她走过去。
戴维斯看到她,掐灭了烟:“周女士。”
“刚才……谢谢您。”
“不用谢我。”戴维斯摇头,“我说的是事实。而且……”他顿了顿,“陆烬最后那些话,是临场发挥。我事先不知道他会说那些。”
沈知微愣了一下。
“他是个复杂的年轻人。”戴维斯看着远处的雨幕,“有罪,但也有良知。这种案子最难判——纯粹的恶反而简单。”
“您觉得会判多少年?”沈锋问。
戴维斯沉默片刻:“我预测十年到十五年。考虑到他主动交出证据、协助破案、没有前科、长期受胁迫……法官可能会从轻。但罪行实在太严重,不可能太轻。”
十年到十五年。
沈知微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陆烬今年三十二岁。十年后四十二岁。人生最好的时光,在监狱里度过。
“不过,”戴维斯补充,“如果他在狱中表现好,可能获得减刑。另外,法官可能会附加社会服务——这也是他希望的,为受害者家属做点什么。”
“我们能探望吗?”沈知微问。
“判决生效后可以。但有限制——通常每月一次,每次半小时,隔着玻璃。”戴维斯看着她,“你确定要等吗?十年到十五年很长。”
沈知微没有犹豫:“确定。”
戴维斯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判决出来后联系我。我帮你们安排第一次探视。”
“谢谢。”
回酒店的路上,沈知微一直看着窗外。海牙的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光。行人匆匆,车流如织。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某个法庭里的判决而停顿。
手机震动。是肖刚发来的信息:“辛苦。等结果吧。”
她回复:“谢谢你这几天的专业。”
想了想,又给肖刚发了一条:“无论结果如何,感谢您呈现了全部事实。”
肖刚很快回复:“这是我的职责。保重。”
回到酒店房间,沈知微脱掉湿外套,泡了杯热茶。她坐在窗边,看着雨夜中的城市。远处,国际刑事法庭的建筑还亮着灯——也许法官们还在讨论,翻看卷宗,权衡每一个细节。
她想起陆烬最后说的话:“承担责任不是终点,而是重新做人的起点。”
起点。
如果十五年后他出来,四十七岁,人生过半,带着前科,背负着过去……那会是什么样的起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沈知微接起来:“喂?”
“是我。”是陆烬的声音。
沈知微愣住了:“你怎么……”
“律师争取的,判决前最后一次通话。只有三分钟。”他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你……你今天说得很好。”沈知微不知道说什么。
“都是真心话。”陆烬停顿了一下,“知微,听我说。判决下来后,不管多少年,你都不要等。好好生活,做你想做的事。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沈知微握紧手机:“这是我的选择。”
“但我不值得你等。”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但清晰。
“雨停了。”陆烬忽然说,“你那边能看到月亮吗?”
沈知微看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细月。
“能看到。”
“那就好。”他说,“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也有月亮。虽然是满月,不是这样的月牙。”
沈知微想起那个仓库,冷月如霜,他站在阴影里。那时他们是对手,是猎物和猎手。谁能想到会走到今天。
“三分钟快到了。”陆烬说,“最后一句:无论我在哪里,都会记得光的样子。因为你让我看见过。”
电话断了。
忙音响起,单调而持续。
沈知微握着手机,很久没有放下。窗外的月亮渐渐清晰,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起林雪笔记里的另一段话,是写给少年陆烬的:
“烬儿,人生很长,我们会做错很多事。重要的不是不犯错,而是错了之后,还有勇气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妈妈相信你,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找到回头的路。”
现在,他正在找那条路。
而她,会在路口等他。
无论多久。
夜深了。沈知微关上灯,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线。她闭上眼睛,不再想判决,不想刑期,只想那片陆烬说过的、希腊的海。
也许有一天,他们能一起看见。
在很久以后。
在所有的债都偿还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