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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证据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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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刚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法官。”最终他说,“我的职责是呈现所有事实。至于判决……那需要考量很多因素:犯罪严重性,悔罪表现,对社会的影响,还有……”他顿了顿,“受害者家属的诉求。今天下午你会听到。”

沈知微心里一沉。

下午两点,法庭重新坐满。

法官宣布进入受害者影响陈述环节。这是最艰难的部分——让那些失去亲人的人,直面造成这一切的人。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黑色连衣裙,手里拿着照片。

“我丈夫是程序员。”她的声音很轻,需要很安静才能听清,“2019年,他说接了个高薪的外包项目,要去海外三个月。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官方说是意外,但我一直不信……直到去年,我看到新闻。”

她举起照片:一个笑容温和的男人,抱着个小女孩。

“这是我们的女儿,今年五岁。她还在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女人看向陆烬,“你知道吗?她每天晚上都要听爸爸录的故事音频才能睡着。那些音频是七年前录的,现在声音已经开始失真了……等她长大,可能连爸爸的声音都不记得了。”

陆烬低下了头。

沈知微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第二个是个老父亲,儿子失踪时二十四岁,是医学院学生。

“我儿子想当医生,说要救人。”老人说话时手在发抖,“结果呢?他自己成了实验品。你们那些‘意识上传’……那还是他吗?还是我的儿子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故事都不同,但痛苦是相似的。失去,不解,漫长的等待,然后是真相揭晓时更深的绝望。

沈知微听着,感觉那些话语像针,一根根扎进心里。她能想象陆烬此刻的感受——千百倍于此。

陈述进行到第四个时,陆烬的律师站了起来。

“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请求发言。”

法官审视着陆烬:“被告,你现在可以保持沉默。你的正式陈述在明天。”

陆烬抬起头。三天来,沈知微第一次清楚看见他的脸:消瘦了很多,眼下有深重的阴影,但眼神是清明的。

“我明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不是要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说几句话。可以吗?”

法官犹豫了一下,看向检察官。肖刚点头。

“批准。请简短。”

陆烬慢慢站起来。法警想给他话筒,他摇头,直接开口——声音不大,但法庭太安静,每个字都能听见。

“我听着各位的讲述。”他说,目光扫过刚才陈述的几个人,“我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你们的失去面前,毫无意义。我说过很多次对不起,对我的家人,对受害者,对……所有被卷进来的人。”

他停顿,深呼吸:

“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为我做过的事,为我没能阻止的事,为我在恐惧和懦弱中做出的每一个错误选择。”

“我没有资格请求原谅。但我想告诉你们——那些实验记录,那些数据,所有证据……我都交出来了。不是为了减刑,而是因为那些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收割者’。它们属于那些受害者,属于他们的家人。你们有权知道全部真相,无论那有多残酷。”

“而我……”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接受任何判决。这是我该承担的。”

说完,他坐下了。

法庭一片死寂。连记者都忘了按快门。

沈知微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雪说过的话。那时陆烬还是个少年,因为打架被学校处分。林雪没有骂他,只是说:“烬儿,你要记住,人这一生会做很多选择。有些选错了可以改,但有些……错了就是错了。你能做的,就是承担后果,然后继续往前走。”

现在他就在承担。

用他余下的整个人生。

法官敲槌,宣布休庭十分钟。

沈知微走出法庭,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外面开始下雨了,细雨斜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她以为是沈锋,但转头看见了肖刚。

“他刚才那些话,”肖刚说,“会写入庭审记录。法官会考虑。”

“考虑了又怎样?”沈知微问,“能改变什么?”

“不能改变罪行本身。”肖刚说,“但也许……能影响量刑的幅度。法律不是机器,它有温度。虽然不多,但有一点。”

沈知微看着窗外的雨。海牙的雨总是这样,绵绵的,不大,但能下很久。

“明天是最终辩论。”肖刚说,“之后法官会择期宣判。你需要心理准备——无论结果是什么。”

“我知道。”沈知微低声说,“我只是……”

她没说完。

只是什么?只是希望他能少受一点苦?只是希望这场漫长的煎熬早点结束?只是希望……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还能有机会,看看有阳光的海?

肖刚拍了拍她的肩,离开了。

沈知微独自站了很久,直到沈锋找来。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天。”

回酒店的车里,两人都很沉默。沈知微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忽然问:“哥,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沈锋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这种选择……没有正确答案。你只能选一个,然后承受所有后果。”

“我选对了吗?”她问,声音很轻。

沈锋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头看着她:

“小微,你问错了问题。这不是对错,是……你跟着你的心走了。而心很少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它只告诉我们什么是重要的。”

重要的。陆烬对她重要。真相重要。那些受害者重要。公正……也重要。

所有这些重要的东西,此刻在法庭上碰撞,撕裂。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回到酒店,沈知微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影,她睁着眼睛,试图回想一些好的记忆。

但跳出来的全是碎片:

在瑞士安全屋。

在幽灵岛的雨夜,两人挤在一个狭窄的通风管道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在“方舟”逃生舱,他把她推进去时说:“活下去。”

还有更早的,少年时的记忆:暑假在林雪阿姨的书房,她和陆烬一起写作业。他为她讲解物理题,她帮他改英语作文。窗外蝉鸣很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那时他们都还简单。

那时他还不必在父亲和正义之间选择。

那时她还不必在爱情和良知之间挣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锋发来的消息:“早点睡。”

沈知微回了个“嗯”,但没有动。她就这样躺着,听着远处教堂的钟声——还是每十五分钟一次,丈量着这个漫长的夜晚。

凌晨三点,她终于爬起来,打开台灯,拿出那本林雪的笔记本复印件。

不是法庭展示的那部分,是她私下复印的、有林雪私人记录的那些页。

其中一页写着:

“今天烬儿问我:妈妈,如果一个人做了坏事,但他是为了保护家人,那他还算坏人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动机很重要,但结果也重要。伤害了别人,终究要承担责任。他听了,很久没说话。这孩子想得太多了,我担心他……”

字迹在这里模糊,可能是笔没水了,也可能是写的人停下了。

沈知微轻轻抚摸那些字迹。

林雪阿姨,如果你知道今天的一切,你会怎么选?

你会像现在这样,交出所有证据,把儿子送上法庭吗?

还是……会选择保护他,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没有答案。只有雨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天快亮时,沈知微终于睡着了。她梦见一片海,很蓝,像陆烬说的希腊的海。她站在岸边,看见远处有个人影,但海浪太大,她看不清是谁。

她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闹钟响了。

第五天。

最终辩论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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