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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证据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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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空调开得太足了。

沈知微坐在旁听席第三排,能感觉到冷风正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像无形的冰水淌过后颈。她裹紧了外套——还是那套黑色套装,三天了,每天都是它。沈锋说需要保持“一致的形象”,但她觉得更像是一种自我惩罚:提醒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庭审进入第四天。

前三天,她听了十七个证人的证词。

有“深潜者”的技术人员,讲述了幽灵岛实验室的数据恢复过程。有从“方舟”救出来的实验体,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描述意识上传实验时哭到晕厥,被法警扶了出去。有陆烬曾经的下属,那个叫陈默的中年男人,说话时一直盯着地板,声音里全是羞愧。

每个证词都像一块石头,垒在陆烬身上。

沈知微看着被告席上的背影。三天来,陆烬几乎没怎么动过。他坐得很直,但肩膀微微下垂,像是承受着看不见的重量。律师提问时他会侧耳倾听,偶尔点头,但从不出声反驳。

只有一次例外。

昨天下午,一个受害者家属作证时失控了。那是个六十多岁的母亲,儿子在五年前的“意外事故”中丧生——现在知道是“收割者”的早期实验。她指着陆烬,用嘶哑的声音喊:“你看着我!你看看我儿子的照片!他才二十二岁!”

陆烬转过了头。

沈知微看见他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微微颤动的喉结,然后是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很短暂,像被强光刺痛了那样。

但他终究没有说话。

法官敲槌维持秩序,那个母亲被搀扶下去,哭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今天该交证据了。”沈锋在旁边低声说。

沈知微点头。她的手提箱放在脚边,里面是所有原始材料。昨天晚上,她在酒店房间最后一次检查:林雪的笔记本已经泛黄,边缘卷起;数据硬盘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她自己那三版手稿,最上面那页有水滴晕开的痕迹——她不确定是水还是泪。

九点整,法官入席。

肖刚检察官今天换了深蓝色西装,显得格外肃穆。他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沉:

“法官大人,检方请求提交核心证据。”

“批准。”

法警走过来。沈知微把箱子递过去时,手指无意间碰到对方的手套——是冰凉的皮质触感。箱子被拿到证据展示台,技术人员开始连接设备。

法庭的灯光暗下来,只有展示屏亮起惨白的光。

第一份证据:林雪的笔记本扫描件。

页面一页页翻过。娟秀的字迹,偶尔有涂改,有些页边还画着小图——一朵云,一片叶子,一个问号。那是林雪思考时的习惯,沈知微记得。母亲总说:“画点东西,思路就通了。”

但现在,那些涂鸦旁边写的是:

“第七批实验体出现排异反应……建议终止项目……”

“烬儿问我晚上能不能回家吃饭,我该怎么回答?”

最后这句话停在半截,像被突然打断。

旁听席传来吸气声。

肖刚放大了一页:“请注意这一段,日期是2016年3月12日。林雪写道:‘今天见到了所谓的‘投资人’。全是政要和财阀。让我演示意识分离技术,他们看那些实验体的眼神……像是在看商品。我必须做点什么。’”

他停顿,转向法官:“这说明,被告的母亲早在八年前就意识到项目的非法性,并考虑过采取行动。而当时十九岁的陆烬,是否知情?”

被告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这是猜测!”

“反对有效。”法官说,“检察官,请围绕证据本身。”

肖刚点头,继续翻页。

沈知微看着屏幕上的字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她大概十岁,去陆家找林雪阿姨请教功课。林雪在书房写东西,见她来了,匆匆合上本子,但沈知微还是瞥见了一角——就是这样的字迹,这样的涂鸦。

那时她没多想。现在才明白,那些都是征兆。

证据切换到第二份:“方舟”数据备份。

密密麻麻的代码,实验日志,人员名单,资金流向。技术人员调出了几个关键条目:陆烬的访问权限记录显示,他进入过核心数据库;通讯记录显示,他曾与多个“收割者”中层联络;最致命的是几份批示文件,有他的电子签名——批准实验体转移,批准设备采购,批准……“特殊处置”。

“特殊处置”后面跟着编号。

那些编号对应着活生生的人。

沈知微感觉胃部收紧。她早知道这些内容,但亲眼看见在法庭上展示,还是不一样的。就像伤口结痂后又被撕开,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她看向陆烬。

他还是那个姿势,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第三份证据是她自己的证词手稿。

肖刚只选取了技术性最强的部分:关于幽灵岛实验室的安防漏洞,关于“方舟”能源系统的薄弱环节,关于意识上传协议的缺陷。这些是她最冷静的分析,剥除了所有情感,只剩下事实。

但屏幕上闪过某一页时,沈知微屏住了呼吸。

那是第二版手稿的某一页,她以为已经销毁了。页边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她写的时候无意识留下的:

“他掌心有伤疤,是救我时留下的。”

肖刚显然也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停留,快速翻了过去。

只有沈知微知道,那一页写的是什么——是在瑞士安全屋,陆烬徒手抓住袭击者刀刃的那晚。她给他包扎,看见那道深深的伤痕。他笑着说:“没事,以前训练时伤得比这重。”

那时她信了。后来才知道,他受过的伤远比她看见的多。

证据展示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法庭亮起灯,所有人都像从深海浮上来,需要重新适应光线。

肖刚走回席位,整理了一下文件,然后说:“法官大人,检方证据提交完毕。这些材料证明,被告陆烬在‘收割者’组织中并非边缘角色,而是深度参与者,对多项非法实验和行动负有直接或间接责任。”

法官看向被告律师:“你们需要时间质证吗?”

律师站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英国男人,声音平稳:“法官大人,我们承认这些证据的真实性。”

旁听席一阵骚动。

沈知微也愣住了。承认?

律师继续说:“但我们提请法庭注意两个关键点。第一,被告的参与始于被迫——他的父亲被囚禁,母亲失踪,他是被威胁加入的。第二,在获得一定自主权后,被告做出了改变:他保护了关键证人周雨女士,协助获取证据,并在最后主动自首。这些在证据中也有体现。”

他走到展示台,调出几份文件:“这是‘方舟’最后七十二小时的监控记录。可以看到,被告多次试图进入核心控制室,显然是在寻找终止系统的方法。这是他与‘收割者’高层的通讯记录,其中显示他多次质疑实验伦理。这是……”

他一页页展示,声音不急不缓。

沈知微听着,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在否认罪行,这是在重塑叙事。把陆烬从一个“罪犯”变成一个“悲剧角色”,一个“被迫作恶但最终醒悟的人”。

她不知道这能不能改变判决。

但至少,能让法官看见完整的他。

质证环节持续到中午休庭。法官宣布下午两点继续,届时将开始被告陈述。

人群散开时,沈知微坐着没动。她看着陆烬被法警带离——他经过旁听席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转头,但最终没有。

“去吃饭吗?”沈锋问。

“不饿。”沈知微说,“我想去走走。”

法庭外面有个小花园,平时供人休息。今天天气阴沉,没什么人。沈知微找了张长椅坐下,看着枯黄的草坪发呆。

三月的海牙还很冷,风吹过时带着北海的湿气。她想起幽灵岛也是这样的天气,总是阴雨连绵。那次他们在实验室外的悬崖边说话,陆烬说:“等这一切结束,我想去个有阳光的地方。”

她问:“比如?”

“不知道。也许希腊。听说那里的海很蓝。”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谈及“以后”。当时两个人都知道,很可能没有以后。

脚步声传来。

沈知微抬头,看见肖刚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纸杯。

“介意吗?”他问。

沈知微摇头。

肖刚在长椅另一端坐下,喝了口咖啡。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母亲的字迹很工整。”

沈知微愣了一下。

“我说林雪。”肖刚解释,“看那些笔记,能感觉到她是个很细致的人。”

“……是的。”

“我也有个女儿,十四岁,喜欢画画。她的笔记本边上也全是涂鸦。”肖刚顿了顿,“所以今天看到那些,我在想……她写下那些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沈知微没说话。她不知道肖刚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不是在套近乎。”肖刚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只是……这个案子很特殊。通常我们起诉的人,是纯粹的恶。但陆烬……”他摇头,“他的犯罪动机里,有亲情,有恐惧,有身不由己。这让一切变得复杂。”

“你是检察官。”沈知微说,“不该有个人感情。”

“理论上是的。”肖刚苦笑,“但实际工作中,很难完全剥离。特别是当我看见他母亲那些笔记,看见她试图保护儿子却又无能为力……我能理解那种挣扎。”

沈知微看向他:“那你认为,他该判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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