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洛将军府。
青石路纹理细腻而深沉,在细微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路寂静,洛一转过蜿蜒的回廊,最终驻足在书房门口。
仰头望着门框处精心雕琢的“墨香斋”三个大字,她静静站立在原地。
轻轻敲门,得到屋内一声沉稳男声回应的“进来吧”,她方才抬脚,跨过门槛,踏入洛父书房内。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厚的书香墨气。
书房内布置古朴无华,并无挂放过多花里胡哨的装饰品,万分符合洛父直来直去的武将性格。
洛父正对着书桌,搁下手中的狼毫毛笔,笔尖的墨渍还隐约可见。
雪白的宣纸上,只有一个浓墨重彩的大字。
“锦”。
洛父抬头望向方才进门的女儿,低沉着声音道:“来了。”
末了,又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来了。”
洛一不明白洛父突如其来的怅然情绪从何而来,只是耐着性子回道:“父亲明明知道女儿会来的。”
洛父沉默许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向上挪了几分,久到府外的小巷内传来了来往行人的马车声和交谈声。
他轻轻抚了抚面前的宣纸,粗糙的指尖带着几分克制的珍惜,在“锦”字上摩挲许久。
他的声音如同缥缈的烟气:“囡囡,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洛一安静地听了很久洛父的讲述。
他如同一个在沙漠里干涸许久的孤独旅客,好不容易遇到了梦寐以求的清澈泉水。
他像每个深夜里思念妻子那般,将每个细节每段珍贵的回忆如数家珍。只是这次多了一位小小的听众。
他滔滔不绝,没有丝毫停歇和疲倦。
他说得口干舌燥,嘴唇干得起皮。可眼中没有丝毫倦意,眸中亮得仿佛载满了星星。
他将自己从未对任何言说过的、他曾不经意间触摸到的妻子的苦涩经历,一字一字,一句一句,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女儿听。
那是妻子最私密的、最不想对他人言说的痛苦经历和难堪情绪,是她陷入自我怀疑漩涡的初始。
而这漩涡,直到她离世了,也仍在旋转着。
不曾停歇。
他比任何人都要珍视妻子。
即便她已经离世多年,他也从未将妻子相关的任何信息与他人言说。
尽管他知道,越是向同僚向朋友们诉说自己的痛苦,就越能得到他们的怜惜和夸赞,越能得到世人口口相夸的一句“好男人、好丈夫”。
他的深情也能成为他向世人昭告他重情重义的最好素材。
他都知道。
但他从不愿意诉说。
这是他与妻子的故事,这是他最珍视的珠宝,怎么舍得放到别人的口舌上、任由他们肆意评价?
他只是沉默地思念她。
越思念,越共情,越悲伤。
他不想让女儿走妻子的老路,不想她如珠如宝宠大的千金,也陷入到同样的漩涡中,痛苦、折磨。
他经历过,所以他知道。
当他怀着沉重的情绪,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一一诉与女儿,全盘告知,毫无保留。
他悲叹一声,缓缓抬头,看着女儿明亮如朝阳的眼眸:“这是一条很艰难的路,对女子尤甚。你母亲经历过,痛苦过,怪我没有及时发现。今天我与你说了这般多,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慎重考虑,是否决心要走这条路。"
“你有保家卫国的心,爹爹很欣慰,很为你骄傲。只是当下风气尚未开化,兵营里均是男子从未有过女儿身,不说你是个尚未出阁的小姑娘,未来择婿男方是否会介意,单说兵营中都是真刀实枪,万一你伤了受了罪,伤在你身,也会痛在我心。若是日后上了战场,手上沾了人命……”
洛父回忆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杀敌人后,当晚久久不能入睡,即便勉强睡着后,梦里也满是鲜血和哀嚎。
“你自小在京中长大,圈内好友多为京中官员之女。你要好好想一想,若当真上了战场,打了胜仗凯旋而归,还得面对京城众人的非议,昔日好友们可能会同你生了隔阂,她们可能会害怕你、孤立你。你,是否能承受得了这些?打仗时若不慎伤了眼伤了腿,即便侥幸活命也会与常人有异。便是拿最轻的举例——爹爹知道你自幼爱美,若是平日训练时不慎身上留了疤痕,你可会难受哭鼻子?”
“囡囡,你做什么爹都支持你,只要你开心。但这件事事关重大,若是决心走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战场上威风禀禀、吓得敌人闻风丧胆的高大男人,此刻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神情:“爹爹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好好考虑。我已经失去了你娘亲,不想再失去你了。”
洛一看着洛父一向挺直的身躯,此刻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带着丝颤抖。
她默默上前,轻抚着洛父的背部。
许久之后,她道:“父亲,总有人要走这条路的。母亲是第一个人,女儿愿意做第二人。继续走,直到将这条路走得再平、再坦一些。”
洛父久久未曾言语。
屋内的蜡烛火苗孜孜不倦地燃烧着,如精灵般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