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身体极度疲惫,精神也是如此,想来并非修行的好时机,更何况这具分魂分身比之本体而言要虚弱不少,还是先好好调养吧。
如此一想,他眼神闪了闪,这就放松了自己对于躯体的控制,任由自己躺在榻上,合上了双眼。
如今第一步已然成功,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尽力获取赵名芳的信任,尔后伺机寻找有关天魔气息的线索了。
……
这边厢的沈翎正在休整,而那边的赵名芳却刚刚处理完门内的事务。
藏玉仙府乃是修真界的顶级门派之一,门中弟子无数,门内事务自然也少不到哪里去。
先任掌教知人善用,多将这些门中琐事交给弟子们或是交给长老们处理,但赵名芳性格谨慎多疑,并不轻易相信旁人,是以极少将手中的权力下放。
他连自己的嫡传弟子都不能信任,就更别说是门中的长老了……实际上这么多年以来,门中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长老们,只要是不对他俯首帖耳,那么便都被他用各种理由各种手段给杀了个干净。
而王长老曾经是他的同门师弟,若非赵名芳需要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那么他也是不会忍心对王长老下手的。
其实最为合适的人选应是周晦,不过先任掌教坐化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防了一手,令二人立下道誓,说此生此世不得对彼此下手,他赵名芳更不得轻易踏入云隐仙山。
当然,那誓言对周晦的限制也不小,更何况云隐仙山下还锁着十八头天魔,而周晦将自己当做镇物,镇压着那十八头穷凶极恶的天魔,其本体亦不能轻易离开云隐仙山。
先任掌教坐化前曾立下遗旨,要求云隐仙山一脉永生永世不得染指仙府权柄,须得超脱物外,不染尘俗。
而同时他四方山一脉,也不得轻易对云隐仙山一脉下手。
先任掌教立下这样的遗旨,是为防止藏玉仙府落入周晦手中——周晦实力之强悍乃世所罕见,若他想要一家独大,那无疑十分轻易。
这样说起来,他还要感谢先任掌教,毕竟若非先任掌教坐化前的遗旨,他恐怕不能如此轻易地将门中那些碍眼的东西清理干净,也没有机会堂而皇之地练那等吃人气运的邪术。
他敛下双眸,思绪回笼,却听门外的侍女恭谨地叩了叩门,“真人,李镜青李真人求见。”
“李真人。”——称他为真人本是僭越,不过此人身为他的记名弟子,那侍女也要给其一分薄面,不然以这人的修为,又怎能被门内侍女尊称一声“真人”。
赵名芳笑了笑,俊美温和的面庞上一派亲切之色,“让他进来吧。”
先前这李镜青打着为他排忧解难的幌子助他得到了沈翎,而那人的要求便是在王长老手下保其性命,不过依赵名芳所见,此人所图恐怕不止自保。
不然,此人又为何三番两次地行那等谄媚讨好之事?
不仅是装模作样地做个惜花爱花之人,甚至还借着让王屠得偿所愿的借口将翎儿送上了他天音居的榻……这一桩桩一件件,若非另有所图,又怎会做到如此地步。
说实话,赵名芳并不讨厌有野心的后辈,毕竟有了野心,有了欲望,才能为他所掌控。
似李镜青这等城府深沉,一门心思想着讨好上峰借此上位之辈,赵名芳不知见过多少,不过在这所有的人中,李镜青是最为心狠的一个。
而赵名芳恰巧喜欢有野心的人,特别是有野心的,同时还能心狠手辣的人——这样的人是最好用的耗材,轻而易举便能成为他手中的刀。
一道轻盈的珠帘自房中垂下,隔断了来者的一切视线,此间缭绕着缥缈的烟雾,而那穿着白裙的侍女跪坐在地上,正垂首低眉地往香炉中添香。
赵名芳端坐上首,那端雅而缥缈的身影隐没在珠帘后,只能叫人模模糊糊地看见一道巨大的阴影。
……正如其人一般。
赵名芳是藏玉仙府历来掌教中风姿最为出众的一个,但同时,也是笼罩在仙府上的一道巨大的阴影——对于仙府而言,他是说一不二的掌权者,而对于门内弟子而言,他亦是当之无愧的主君。
他用他的心术,用他的谋算,用他强大的修为掌控着仙府中的一切,然后像一只剧毒的毒蜘蛛一般,盘踞在幕后,静候他的猎物上门。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自然不是什么易事,但李镜青太想要出人头地了……他想出头都快想疯了。
缭绕的烟雾,轻盈的珠帘……这一切都使得赵名芳的身影缥缈而神秘,但李镜青自认自己没有比这一刻更加明白那人的心思与谋算。
“师尊。”
他“砰”的一声跪下,膝盖重重地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深深俯首,姿态卑微而弱小,“求师尊,替弟子做主。”
此刻的他狼狈到了极点,不仅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就连脚上穿的靴子,都破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边被冻得通红的脚趾。
他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身体在颤抖,仿佛是在惧怕,“……王长老怀恨在心,残忍地杀死了弟子的双亲,求师尊为弟子做主!”
言罢,他抬起头来,嘴角溢出了一行殷红的血丝。
“哦?”赵名芳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扶手,“居然还有此事。”
他饶有兴味地望着堂中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挑起眉来,“我身为掌教,总要肃清门风,若他真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我自然不会轻饶……你且细细道来。”
藏玉仙府是他的属地,而此地遍布着他的眼线,在仙府之中所发生的事情,就没有他不曾知晓的,就连李镜青这等地位低微的记名弟子……此人所做的一切他都烂熟于心。
堂中,李镜青闭上双眼,面色痛苦不已,一行浊泪自他眼角落下,他俯身恸哭,仿佛已是哀伤到了极点。
旋即,他开始细细诉说着王长老的“恶行”。
也是。
赵名芳轻轻地叹了口气,门中都道这李镜青是个大孝子,他双亲惨死,心中的哀痛想必也并不全是假的。
只不过此人这孝顺双亲的名声,来得可是十分讽刺呢。
旁人不知晓内情,或许会以为此人的双亲是死于王长老之手,赵名芳知晓内情,自然不会这样认为。
实际上杀死他双亲的并不是旁人,正是眼前这位正哭得真情实感的李镜青呢。
说来也是好笑,那对夫妇一生行善积德,更是将世俗偏见置若罔闻,收养了李镜青这个半妖血脉,老来却病痛缠身不说,甚至最终还惨死在看似孝顺的养子手中。
真是可怜可叹。
赵名芳如此想着,心中却半分波澜也无,他轻轻抬手,打断了李镜青那字字泣血一般的控诉,“你的事情我已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他当然知道王长老并非真凶,但既然李镜青这样贴心地送来了这柄如此好用的刀,他又岂有不用的道理。
说来也是巧,他正愁不知如何对这位王长老下手呢,现下李镜青就将刀子递来了……真是贴心。
只不过若太过贴心,他心中反倒会不安哪。
赵名芳微笑,俊美的面容上一派亲切之意,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悲悯神色,“仙府乃求道之地,岂能容此人草菅人命?王师弟此事,做得太过荒唐了。”
“师尊。”
此时,李镜青又深深俯首,姿态谦卑而驯顺,“弟子这么些年误入歧途,在那王屠的逼迫下做了许多错事,而今王长老为了灭口而对弟子下手,失败后甚至怀恨在心,将弟子双亲残忍杀害,此行此举简直狠毒至极!”
李镜青字字泣血,“弟子如今只求一个公道!”
他又一俯首,将袖中一物双手呈上,“这些年王长老一族行事恣睢,丝毫不顾同门轻易,这是弟子多年以来暗中收集的证据……弟子亦想替那些惨死在王长老手中的师弟师妹们求一个公道!”
赵名芳微笑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