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凝霜,寒浸骨髓。
神社的篝火早已燃成一堆暗红的余烬,火星偶尔噼啪一响,便被穿堂的山风卷得无影无踪。阿尘拢了拢单薄的衣襟,指尖触到的布料粗糙又冰冷,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她站在神社的门槛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靠着树干假寐的身影上——不死川实弥的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睡梦中,手里也死死攥着日轮刀的刀柄,刀鞘上的纹路被月光映得清晰,泛着冷硬的光。
阿尘的脚步放得极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林间沉睡的虫豸。她在实弥面前站了片刻,目光描摹着他脸上纵横的伤疤,描摹着他紧抿的薄唇,描摹着他哪怕放松时也透着一股子戾气的侧脸。篝火未熄时的暖意仿佛还残留在心底,他骂她“蠢货”时的凶巴巴,他添柴时指尖的微动,他耳根不经意间泛起的红,还有那句硬邦邦的“冷就靠近点”,都像细碎的火星,在她荒芜的心底烧出了一点微弱的暖。
可这点暖,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冰寒。
她是鬼,是鬼杀队必斩的存在。而他是风柱,是斩尽天下恶鬼的利刃。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道用鲜血和立场筑成的墙。昨夜的安宁不过是偷来的片刻虚妄,天亮之后,太阳升起之时,便是她该离去的时刻。她不能拖累他,更不能让他因为护着一只鬼,而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阿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用山桃木削成的小护身符,是她昨夜趁着实弥添柴时,偷偷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刻的。符身歪歪扭扭,上面刻着一个潦草的“弥”字,还有一道歪歪扭扭的风纹。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将护身符放在实弥的手边,指尖触到他的手背时,他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吓得她立刻缩回手,心脏怦怦直跳。
她看着他,眼底漫上一层湿意,声音轻得像叹息:“实弥,谢谢你……谢谢你守了我一夜。”
谢谢你,让我在变成鬼的第三年,还能尝到被人护着的滋味。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这世间,并非所有的人类,都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这些话,她终究没说出口。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舍不得走,就会贪恋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暖,就会变成真正的蠢货。
阿尘最后看了实弥一眼,将那份暖意深深埋进心底,然后毅然转身,踏着青石板上的薄霜,一步步走进了山林的深处。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再也看不见神社的影子,直到身后的月光被茂密的枝叶遮蔽,她才停下脚步,蹲在地上,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
哭声被山风打散,消散在寂静的夜里,无人听见。
天光破晓之时,阿尘已经走出了深山,来到了一座荒废的城镇。城镇里荒草丛生,断壁残垣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显然是刚被鬼肆虐过。她缩在一处断墙后,躲避着渐渐升起的朝阳,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像被针扎一样疼,她连忙将手缩回来,看着手背泛起的红痕,眼底一片黯淡。
鬼的日子,从来都是这样,见不得光,躲躲藏藏,像阴沟里的老鼠。
她靠在冰冷的断墙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连一点觅食的心思都没有。她想起昨夜篝火旁的温暖,想起实弥硬邦邦的话语,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带着檀香的气息飘了过来,那气息很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悸的威压。
阿尘警惕地抬起头,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和服的男人,正缓步走在荒废的街道上。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苍白如纸,红唇却艳得像血,一双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睥睨众生的冷漠。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凝滞。
阿尘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她认得这双眼睛,认得这种气息——鬼舞辻无惨,鬼的始祖,所有鬼的噩梦。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想要逃离这里,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惨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
无惨缓缓走到断墙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缩在墙角,浑身颤抖的阿尘。他的红色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扫过她因为躲避阳光而泛红的手背,扫过她身上那件破旧的单衣,最后落在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里。
“哦?又遇见了一只没用的小鬼。”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插进阿尘的心脏。
阿尘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只能拼命地往后缩,恨不得将自己融进冰冷的墙壁里。她能感觉到无惨身上散发出的威压,那是一种源自血脉的压制,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无惨蹲下身,指尖轻轻抬起阿尘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他的指尖冰凉,像冰块一样,冻得阿尘打了个寒颤。他仔细打量着阿尘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和绝望,看着她因为过度害怕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变成鬼三年,竟然还在靠着野兔子和野老鼠过活?”无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连人类都不敢猎杀,连最基本的力量都没有掌握,甚至连阳光都躲得这么狼狈……你这样的东西,也配称为鬼?”
他的话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阿尘的心里。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