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童恭敬地轻喊了一声,伴着他的叫声,沉在水中的一粒松果缓缓裂成两半。
果仁里陈设着的是那间熟悉的僧房寮舍,只是陈设更加精致,地面上的图案也更加完整繁复。白凤倨傲,尾羽带星,犹如藤蔓一样波散勾连,形成了一圈松枝一样的纹路,直映在邪眼的中心,像是泛起的涟漪。
松纹旁坐着一个拥貂的老人,手提着把海棠壶,正在缓缓饮啜。
他的姿态悠闲自得,几乎瞬间就让人想起那种被人托在掌心上,精致保养着的极品赛鸽:雪貂黑鞋紫金冠,弧度流畅的将军肚饱满挺立,两目炯炯,眼尾如锋,尤其是当他咦了一声,突然抬头看过来时,更是带着一种被看穿的不安。
“今天还真是个巧日子。想不到老朽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同类,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个这么年轻……乞丐似的同类。”
他的语调拖得悠长,带着些不南不北的古怪乡音,而透过墙上高挂着的八卦镜,就见不知何时起,墙边突然坐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
半干的血渍混着细碎的石砾,将那人涂抹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血人,可老者却是丝毫不觉得惊讶,眯起的眼睛缓缓从他身上滑过,语气和缓满意:“竟然是神明的借印,看来你也是个阵术师?想不到不光是个同类,还是同行,真是太巧——也太不巧了。”
他捋着胡子,一波三折地长叹了一口气。门旁的身影颤动了一下,挣扎抬头看了他一眼,满是血污的双唇里便吐出沙哑的一声:“是你。”
分明是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可老者像是立刻明白了似的,倨傲地一点头:“不错,正是老朽。”
他微微一抖手,翻起的狐裘下正露出一身华贵的青衣。
舍利塔里那些陈设的主人,做出这食人鬼阵的恶徒,也正是面前这个看似温和有礼的老人。
“不巧,真是太不巧了。小友,你来晚了一天。若是再早一些,或许老朽还能请你一杯水酒,听一听你是怎么掉进我这阵里,又是怎么拼力挣扎,最后竟然想到办法找到这儿来。
“时间可真是个好东西呀。老朽虽然如今在阵法上小有所成,可其实和时间相关的神通法门才是我真正兴趣所在。不怕小友笑话,在等着这阵法完成的这几十年里,我也想法用过十几个像你这样,会穿梭时间的天落,只可惜那些声名在外的大人物,也才不过试了几次就只能报废销毁,真是让我丧气得厉害。
“我猜,你大概也是通过我那五只门神过来的吧?真是惭愧。我都告诉过这里的凡人,只需要按时上供东西和材料就行,可他们非不听,偏要隔三差五的来打扰拜见,逼得我烦不胜烦,这才想出这个办法来,弄了几只小玩意儿当看门狗,也算是打发时间。”
“为,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选他们?其实也是凑巧。”
老者抿了口酒,笑了笑,“既然同为阵术师,小友应该也看得出来,像他们这样资质的材料实在算不得上乘,就算是用来看家,也有些上不得台面。其实我原也是想造一个‘五童阵’,毕竟这山里到处都是现成的婴尸孩骨,结果那天出门寻物的时候,恰好撞上了她。”
要说归根结底,还是那群和尚的错——养尊处优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连杀个女人手脚都不利索。
带着泣声的哀求声在森林里回响,一声连着一声,却没有等来帮忙的人,而是引来了一只饥饿的黄鼠狼。
哀求眨眼转为嚎哭,其中夹杂着尖爪划破骨缝的刺啦声,以及咀嚼的脆响。
“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哭了两个时辰,连脑壳都被叼走半个,竟然还没死。这样一个坚强的女人真是世所少见,所以我就大发慈悲用上了她。”
虽然这么一来,他的五童阵就算是无望了,不过幸好他深知凡人的天性——就像是一群白蚁一样,只要发现一具同伴的尸体就会马上扑上来,自说自话的寻找机会,创造陷阱,一个连着一个。
“北五肉多骨头硬,可惜口舌太快,藏不住事,连勒索了多少钱都敢到处乱说,所以我挖掉他的五官做个粗使巡逻,也省得他泄露什么。南三骨头太次,脑子也被河水泡发了,不过这么一来,也不用担心他再和人生事,只要改改就能派去干杂活。
“西四最合我的胃口——头脑不够聪明,人却极其狠毒,又会颠倒是非又会写一手好字,用来当我的史官再好不过。剩一下的东一,她既然爱夸耀自己的面孔,那我就多送她几张,也算是第一位的奖励。倒是唯有正中压阵的这个孩子算个意外,是那天我看他家里哭得那么伤心,就花了三十吊钱,从他爹娘手里买来的。”
满口亲儿亲肉的一家人,哭得要生要死的至爱骨肉,等到那沉甸甸的一箱铜钱奉上去,立马就眉开眼笑,眼神像是在看财神爷,又有些像冤大头。
“不过等后来他们听说,北武从庙里得了四十贯,足足比他们多了十贯以后,就立马变了脸色,像是吃了什么大亏一样,还四处散播谣言教唆离间……真是多亏他们这么卖力。”
老者顿了一下,嘴角挂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小友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五只守门的太过粗笨?要是换成一开始的五童阵,恐怕那阵仗远不止现在这样。怪只怪老朽当时偷了个懒,毕竟比起费力费神挑选童子,这个五通神可要简单得多——它只需要一个三十贯,和一个四十贯钱。”
漫不经心的话语如同雷鸣巨阵,仿佛一瞬间醍醐灌顶。
原来是这样,难怪是这样!
地窖里数不清的衣林,山洞里四处遍布的骨海,祝家,万家,庙里的僧人,还有他们这一路走来的艰难,一切的一切寻根问源,犹如一条长长的丝线,一路沿着长河逆流而上,穿过那五条最初的性命,最终连接着的,就只是这区区七十贯钱。
透过眼睑上点滴落下的血液,韦大力死死盯着面前血红的人影,而在那一张仿佛云淡风轻的脸上,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刺骨的寒意。
神通不会布下缜密的死局,只有人才可以。
意外不会产生工整的逻辑,只有人为才可以。
比起精心布局造就的恶果而言,面前的这个人吐出的话语更让他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恶意。
像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平常行走在身边的人突然掏出一把尖钉,随手撒在大街上。他没有什么精准的想法,只是抱这种散漫的态度,想看看到底会是哪一个人走过来,一脚刺穿脚面。
老者又抿了一口酒,而这一次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他缓缓站起身。隐藏在貂裘下,两条麻杆一样细长的腿一步一步,蹒跚着挪向门口。而后他笨拙地低下身,拾起童子送来的那方木盒,从里面掏出九枚玉件来看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又挑出一件玉蝉,含进嘴里。
“说来也是奇怪。你我分明之前从没有见过,可一看到你的脸,老朽就觉得亲切,想来,这或许就是同为阵术师的情谊吧。可惜真是太不巧了,”
他的口齿有些模糊,却是清楚地叹了口气,“今日是我过世的日子。要不然咱们还可以多聊一会儿天。”
伴随着他轻飘飘的话语,满地的阵线突然散出不祥的红光,像是经年渍下擦不干的肉骨,又像是预示着即将涂满的如山如海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