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近乎濒死的沉重。

韦大力猝不及防，眼前当即一黑，险些晕死过去，而当他终于从涣散中回过神，只觉耳边轰鸣作响，嘴角早已被自己咬出鲜血淋漓。

在他面前，一条长河不断奔流涛涌，数不清的星子沿着河水飞出又掉落，两侧绚丽的光彩不断旋转着喷薄勾勒出隧道，而身处其中的人也不由随着这股流水起起伏伏。

是时间。

纵横古今不断流淌着的时间在他身旁行过，带来如同贯天巨山一般的磅礴巨力，狠狠碾压拍下，压得人连呼吸都要被夺走。

絮絮的低语涌动在鼻腔内，和着四周的河流构成了活动着的呢喃。不知从哪里来的落雨顺着光彩间的缝隙飞快摔下，像是尖刀利刃，割在身上的瞬间便让人脑子轰的一声发黑，甚至连声音都被拦腰截断。

太疼了，太疼了，太疼了太疼了太疼了！

蜷缩在地的人影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间挤出一声嘶吼的惨叫，而周遭的一切——草木，枯枝，石块……甚至泥土却仿佛怡然自得，置若未闻。韦大力忍不住扼住自己的脖颈，条条暴起的青筋像是要将整个人撕裂，一股莫名的妒忌突然涌上心头。

为什么自己要这么疼？为什么自己——只有自己要受这种痛苦。

他不由双眼通红，双手奋力向上一抓，而就在泥土的触感碰触到掌心的刹那，他眼前猛然一眩，整个人都仰躺在了地上。

面前，是一片无垠的穹顶。铁幕森冷地笼裹在眼前，又在黑暗里托出一片更黑暗的阴影。就如同一条带毒的裙边，一座连绵不绝的大山，随着它一高一低的呼吸，整个天空都跟着不断起伏。

韦大力盯着它看了半晌，终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山”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尊熟睡着的，神明的背影。

坐卧在比遥远更遥远的天穹和地壳之外，在虚空与现实交汇处的天外天，在无垠中进行着一场亘古的甜梦，那是一切神通的拥有者，一切的起源，根源和尽头。

他不由呼吸一遏，为这种来自最深处的压逼而发抖颤栗，然而紧接着升起来的，却是种巨大的兴奋。

神明。神明到底是种怎么样的存在？

祂能给予一个人生死，神通，起落，那是不是也可以给予……原本不可能开窍的人，一个开窍的可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迷离，像是入了神，只顾着呆呆地抬起头，竟是丝毫没有察觉道到不知何时起，原本始终萦绕在身上的痛苦早已消失，而在自己视线不远处，缓缓瘫倒在地的那个……似乎才是自己的身影。

不可直视，不能问询，不许探究。

说来，常梨似乎曾经说过，神明是怎么看待他们这些天落来着？

哦对了，是髓气的小偷，自己身上的蛀虫。

手脚已经没有知觉，连眼皮都无法合拢，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好像自己同这片大地已然融为一体，于是原本使他痛苦的也不再带来伤害，甚至连原本一直充斥在内心的焦急也都平和了下来。

为什么要着急？

说来……他是为什么要到这儿来着？

曾经激烈的情感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翳，原本清晰的记忆也随着天顶的呼吸渐渐变得褪色模糊，而在这一片仿佛灭顶的沼泽泥泞中，唯有一张脸始终盘旋在脑海中，清晰可见。

……啊，对了。

他是想在那小子也陷进来之前，把他完好的带出去！

一瞬间凝起的眼神，如同黑夜里骤然射进的一道亮光，将原本渐渐沉沦麻木的思绪照亮。

笼罩在周身轻飘飘的暖意，如同回到了母胎的羊水，令人忍不住沉醉迷离，而手中紧握的一点，却是带着冰冷的刺痛，勾动着那仅有的清醒。

不能扔了它，我绝对不要扔了它。因为一旦松手，就要再次面对那无边的痛苦。

唯一的念头尖啸着充斥在脑海中，韦大力不由握紧了拳头嘶吼一声，随即猛然扬手用力，向外一扔！

眼前仿佛天旋地转，像是沿着高山跌落，在坚壁的摔打下，不断破裂的巨石，直到最后一声——

咚！

那是石子落入泥土的闷响，也是满身血红的人影被甩落进了河里的声音。

温暖的，刺骨的水温骤然升腾而起包裹上全身，原本一直萦绕在身上的刺痛仿佛融化了开来，连看似汹涌的潮水，也变得平静温和。四周跃动的线条如同不断游曳的水母，而顺着垂下的触手丝，无数的画面闪烁交替着呈现在眼前：

一身红衣御马急驰的万小姐。

吹吹打打，满面喜色的祝家车队。

途径的采药人不明所以，欣喜于这山上异常的资源丰富。

参天的树木随着流水越来越矮，斑驳的青石板也渐渐变得光洁如新。有一行裹着黑袍的人趁着夜色摸上山，肩上抬着的五口薄棺散发出新漆的桐油气，不远处，轰然降下的舍利塔也在诵经声中，夯下第一块地基。

拾阶而上的黄褐色僧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新雪，而当终于拂去那层白霜后，露出的，却是一层深青的道服。

“仙人，您要的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