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城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胡成伟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省公安厅。
他深吸一口气后接起了电话:“蒋厅。”
电话那头传来蒋天勋克制的声音,即使隔着电话线,也能感受到巨大的怒火:“胡成伟,今天的发布会我看过了,还是老一套说辞,不便透露、取得进展,我要的是凶手,是结果,不是这些官面文章!”
“你知道现在省里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吗,甚至这些案子还惊动了部里,追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破案,祁城的形象、投资环境都要受到严重影响,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
胡成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声回应:“蒋厅,专案组所有同志都在连轴转,没有人敢松懈一分一秒。但是凶手非常狡猾,反侦察能力极强,现场留下的有效线索很少,而且……”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话,”蒋天勋冷声打断他,“我要的是效率,是结果。我不管凶手有多狡猾,那是你们需要解决的问题,祁城刑侦支队不是一直号称精锐吗?就是这么应对危机的?”
“我给你最后通牒,72小时内必须给我拿出突破性进展,如果做不到,你就亲自来省厅向我解释!或者,让更有能力的人来接手!”
胡成伟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嘈杂的忙音。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双眼,用力揉捏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队员们已经拼尽了全力,尤其是蒋晖徐尘他们几乎住在了局里,但上面不会体谅这些,他们要的只是结果。
胡成伟掐灭了手中的烟,拿起电话按下快捷键。
“蒋晖,冯亦,过来一趟。”
局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蒋晖和冯亦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
“师傅。”
“胡局。”
胡成伟指了指椅子示意他们坐下,面色凝重地将刚才那通电话的意思传达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样,72小时内必须拿出突破性的进展,所以现在需要转变思路了。”
蒋晖和冯亦对视一眼,蒋晖率先开口:“现在的僵局在于钟聿和他的同伙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所有的常规追踪手段都被他们规避了。”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但是钟聿的人际关系网里,我们还有一条线没有充分利用。”
胡成伟眉头紧锁:“哪条线?”
蒋晖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他的师傅,原贺城公安局局长陆成治。”
冯亦在一旁微微点头,补充道:“钟聿对陆局感情很深,即便他后来离开警队,两个人也一直保持联系。钟聿加入我们支队的顾问工作,也是陆局力荐的。可以说,陆局可能是目前除了他那几个同伙外,最了解钟聿思维模式和可能去向的人。”
胡成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调查系统内的老领导,这其中的敏感和阻力可想而知。
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一条可能有所突破的捷径。
“如果问,以什么理由去问?”
蒋晖思索片刻:“肯定不能直接问,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以案情研讨和寻求老领导指导的名义拜访。就说钟聿在协助我们调查的过程中突然失踪,我们非常担心他的安危,询问陆局是否知道钟聿可能会去哪些地方躲避危险,或者有没有提起过什么值得注意的话。”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照顾了陆成治和钟聿的师徒情谊,也避免了直接指控带来的对抗性。
冯亦轻声补充:“而且我们可以在交谈中仔细观察陆局的反应,任何细微的表情失控或者言语漏洞,都可以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胡成伟敲击桌面的声音,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的光。
“好,就按你们说的办。这件事必须谨慎处理,明天蒋晖你亲自带队去,态度要恭敬,理由要充分。”
“冯亦,”他看向冯亦的身形,交给他更重要的任务,“你在局里协调支援,确保这次询问的所有录音录像万无一失。”
“是。”
余晖渐渐隐入黑暗,厨房内传来煎炒烹炸的声音。
李金花一边炒着菜一边向客厅喊着:“老陆,再给你做个小炒肉吧,你前两天不是念叨好久了吗?”
身后一直没有传来回应,李金花嘟嘟囔囔地将菜盛了出来:“又干嘛去了,成天不知道忙些啥,话都不回一句。”
吃饭的时候,陆成治难得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昏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加深邃,仿佛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李金花察觉到他不对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担忧地问:“老陆,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了?看你最近一直心神不定的。”
陆成治仰起头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紧接着目光复杂地看了妻子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李金花面前。
“这是什么啊?”
李金花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明天飞往国外女儿所在城市的机票。
“金花,”陆成治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收拾一下东西,尽快去国外找女儿吧,以后…就别回来了。”
李金花愕然地抬起头,看着丈夫异常严肃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那张机票,满脸的不可思议:“老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让我走?还再也不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陆成治眼里多了些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字一句说道:“警方不说,但我知道最近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是钟聿……”
清风裹挟着树上摇摇欲坠的落叶坠入池塘。
李金花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她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你说谁?小…小聿?不可能!那孩子怎么会是凶手……”
“他……”
“他在为徐词报仇,”陆成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的接受,“七年了,他从来没放下过。现在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李金花猛地一颤,慌忙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为什么找你?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陆成治像是不堪重负一样闭上了发红的眼睛,那个埋藏了七年的秘密,终于在此刻被血淋淋地剖开。
“那年…小词之所以会那么轻易落入陈一京他们的圈套……”
“都是因为我……”
“是我给他提供了错误的地址和信息…”
“是我…亲手把他送进了地狱……”
“什么?!”
李金花脸上的血色瞬间全部褪去,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男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疯了一样抓紧陆成治的领口质问:“小词是你看着长大的徒弟啊!你怎么能忍心做出这种事!”
陆成治任由妻子发泄痛恨,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紧蹙的眉心里夹杂了太多的艰难:“有人…有人用我们女儿的命威胁我……我…我没有选择…”
“我没有…选择啊!”
这句话重重砸在了李金花的意识上,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地跪倒在地板上,泪水疯狂涌出:“那也不能这么做啊……小词那孩子…他死得多惨啊……”
“那群畜生…连孩子都没放过!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陆成治佝偻着背不再说任何话了,整个房间只剩下李金花绝望的啜泣声。
天空破晓的时候,李金花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她回过头看向坐在桌边一夜憔悴不堪的陆成治,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千言万语都化为了更汹涌的泪水。
拉着行李箱的手收紧了几分,她咬紧牙踉跄着冲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李金花走后不久,陆成治的家里迎来了访客。
推开的门背后不是蒋晖,而是带着一身沉郁气息的钟聿。
“你来了……”
陆成治没有抬头,他的手里正轻轻摩挲着两张泛黄的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