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广播第二次响起,催促着前往伦敦的旅客。孟霏凡拍了拍他的肩:“差不多了,到了记得报平安。”
李盈莹也轻轻拥抱了他一下,她看出了他的心神不宁,她也知道他在等谁,“照顾好自己。”她说,“记得回来。”
陆悠游一一回应,目光最后扫了一眼入口。没有奔跑而来的身影,没有意料之外的惊喜。期待彻底燃尽,只剩下灰烬般轻飘飘的、空洞的释然。这样也好,他想,连告别都省了。
“陆悠游。”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李盈莹有些不忍心,她说:“姜榆她和她爸妈去云南了,时间是早就订好的,所以没法赶来。”
“哦。”他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极其短暂、甚至算得上轻松的笑容,“挺好的,出去散散心。她这次考得不错?我听说和程言在一个学校?”
“嗯。”李盈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孟霏凡用力拍了拍陆悠游的后背;“有空就回来。”
飞机穿越云层,进入平稳巡航。窗外的阳光刺眼得不真实,与津南阴沉的午后仿佛是颠倒的世界。陆悠游关掉遮光板,机舱内陷入一种恒定的、微微嗡鸣的昏暗。
她没来。
这个事实,此刻才真正沉甸甸地落进胃里。他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可当飞机挣脱地心引力,当熟悉的城市在脚下变成微缩模型,当巨大的耳鸣声让他听不见心跳,陆悠游没来由的感到害怕,他突然觉得有些缺氧。他试图去想点别的。想伦敦,想父母在电话里描述的公寓,想即将开始的大学课程。但思绪像不听使唤的飞鸟,总在陌生的天际线盘旋一圈后,又落回原点。
程言和她,在一个学校。这个认知像一粒沙子,硌在陆悠游的心底,他们会一起报道吗?会像高中时那样,偶尔一起吃饭、讨论作业吗?在远离父母、全新的环境里,程言那种稳定和妥帖,大概……会更让人依赖吧。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些毫无关联的画面:姜榆跑起来时晃动的马尾辫,她低头写题时微微皱起的眉毛,还有有一次他偷偷把手机带到学校,两人挤在活动室的角落里听同一首歌,胳膊挨着胳膊......
那些瞬间很普通,甚至当时都没觉得特别。可现在隔着机舱的轰鸣和上万英尺的距离回想起来,却清晰得要命。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眼眶有点发热,但他没有让那点湿意蔓延开。只是觉得好累,累得他没有力气睁眼。他想起程言站在姜榆面前的样子,想起程言说的那句“对,我喜欢她,比你早。”也许这样才是对的。他对自己说,程言能给的,他给不了。程言能融入的世界,他进不去。他的离开,与其说是成全,不如说是一种自知之明的退避。只是这份“明白”,并没有让心里的空洞好受半分。
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陆悠游睁开眼,看着前方座椅背后屏幕上的飞行地图。那个代表飞机的小小光标,正坚定地移动在广阔的蓝色虚线上,离津南,离她,越来越远。
一天的奔波,古城的热闹,新奇的风物,父母在身边不时响起的交谈和笑声……姜榆让自己像上紧发条的玩偶,努力沉浸其中,拍照,吃东西,回答父母的问题,不让脑子有丝毫空闲。
直到深夜,父母房间的灯熄了,古朴的客栈小院里只剩下潺潺流水声和不知名的虫鸣。她洗漱完毕,躺在陌生的床上,关掉灯,黑暗和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所有刻意的忙碌。
姜榆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木质房梁模糊的轮廓。
他,应该已经到了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
在此之前,“分开”只是一个概念。在学校时,哪怕冷战,哪怕几天不说话,她也知道,他就坐在几个教室之外的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听着同样的上下课铃声,或许在某个走廊转角就能碰到。那种“分开”,是有形的,可感的,甚至带着某种赌气的、期待转机的可能性。
但现在不同了。
伦敦。一个她只在电视和地理书上见过的名字。七个小时的时差。一万多公里。
她突然完全无法想象他在做什么。
他是已经抵达了那个总是阴雨绵绵的城市吗?是正在从希思罗机场出来的路上,看着陌生的英文路标吗?应该已经见到他的父母了吧。李盈莹他们送机时,会不会提起自己?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期待过看到她?
一切想象都失去了根基。姜榆对陆悠游的生活,失去了最后一点可怜的、基于共同环境的感知力。他们被抛进了两个完全不同、运转节奏迥异的时空。从此以后,他的清晨是她的深夜,他的雨季可能是她的晴天。他生活中新添的风景、遇见的人、产生的情绪......她将一无所知,也无从揣测。
这种认知带来的“分别实感”,比任何激烈的争吵或明确的“再见”都更让她心悸。它如此具体,具体到可以用公里和小时来衡量,却又如此抽象,抽象到让她猛然惊觉——这个人,真的从她可触及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略显粗糙的棉质枕头里。远处隐约传来酒吧街最后一缕模糊的歌声,很快也消散在夜色中。
就这样吧。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相隔万里的他。
明天,太阳依旧会照亮古城的青石板路,生活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