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德育处,刘亮头也不回地对身后撂下一句。陆悠游沉默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间熟悉的、堆满试卷和作业本的教师办公室。
刘亮没坐,就靠在办公桌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陆悠游低垂的眉眼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喧嚷。
“说说吧,”刘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探究,“别拿‘没事’糊弄我,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陆悠游喉结动了动,依旧没抬眼,只吐了两个字:“没有。”
刘亮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继续逼问,转而从桌上那摞成绩单里精准地抽出一张,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有分量:“这次考得不错,年级18,继续保持。”
他把成绩单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路还长着呢,小子。”刘亮的声音沉下来,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你这个年纪,觉得比天还大的事,以后再看算个什么事啊。行了,回去吧。”刘亮拿起车钥匙,和陆悠游一起出了办公室门,像是唠家常似的,“我跟我老婆,就是高中同学。”
陆悠游闻言,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所以啊,”刘亮的声音很平实,甚至带着点回忆的笑意,“你们这个年纪心里头那点事儿,老师不是不懂,更不是要一棍子打死。”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缓下来,目光落在陆悠游紧握的拳头上:“但正因为懂,我才得多说两句。路还长,对的人,不怕等。可要是因为眼前这点心思,就把自己的路走歪了、走窄了,那才叫真的得不偿失,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周一,姜榆需要回学校重新找程军签一张长期假条,姜健开着车趁着集训的午休时间把姜榆送回学校,自己把车停在校门口等姜榆出来了再送她回去。
姜榆套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假条,她穿过有些喧闹的校园,往程军的办公室走去。广播里熟悉的前奏音乐响起,紧接着,传出了一个更熟悉、此刻却有些低沉紧绷的声音——是陆悠游。他正在念那份格式工整的检讨书,措辞官方,承认自己“行为失当,破坏校园秩序,深感愧疚”。姜榆放慢了脚步,心下诧异。陆悠游打架?还严重到需要公开检讨?
广播的声音回荡在校园,不少正在走动的同学也驻足或侧耳。姜榆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就是为了那个谁吧?”
“听说打得挺狠……”
“要我说王旭的嘴是挺欠的。”
“嘘——”有人眼尖,看到了走近的姜榆,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些窃窃私语瞬间低了下去,或转为模糊不清的嗡嗡声,但那些闪烁的、略带尴尬和探究的目光,却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姜榆身上。
她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这件事,肯定和她有关。可具体是什么?为什么?王旭又是谁?广播里的检讨已经接近尾声,依旧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认错词句,没有透露半分真实缘由。姜榆站在盛夏的风里,看着周围人迅速避开又忍不住回望的眼神,一种被排除在某个重要事件之外的孤立感,混合着隐约的不安,慢慢浮了上来。
她捏紧了手里的假条朝校门口走去,刚刚程军怎么什么也没说?姜榆转身看了一眼广播站所在的教学楼方向,去找他,她想。
“长期假条是吧。”因为前一段时间频繁的出入校门,门口的保安大叔对姜榆也有些面熟,还不待姜榆走进,就朝姜榆伸手接过了假条。
“昂。”姜榆迟疑了一瞬,将假条递了过去,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父亲姜健已经坐进了驾驶座,车子发出低低的引擎声,催促着。
姜榆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广播已经停了,连廊的透明玻璃窗有些反光,姜榆看不清里面。
就在她转身走出校门,拉开车门低头坐进去的刹那——
连廊尽头,广播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陆悠游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炽烈的阳光在玻璃上流淌,晃得人眼花。可他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的书包一角,以及……车窗迅速升起时,那惊鸿一瞥、再也抓不住的侧影。车子没有丝毫停留,平稳地滑入车流,转眼便消失了踪影。
陆悠游站在原地,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麦克风冰冷的触感。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他一个人,和窗外无穷无尽的、喧嚣的蝉鸣。
她听到了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比刚才念检讨时更加沉重。
听到了又怎样?没听到又怎样?
陆悠游把检讨书叠好攥在手里。
爱听到没听到。
伴着上课的预备铃,他大步向班级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