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知微几乎未曾合眼。
沈氏那句“你先起来吧”之后,便挥挥手让她退下,再无他言。她揣摩不透主母那平静面容下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是觉得她异想天开、已然心生厌弃?还是在冷静地权衡惊天赌局背后的得失?
她躺在柔软的锦褥上,却感觉比从前睡硬板床时更加辗转难安。希望与恐惧交织,像两股绳索绞着她的心。她后悔自己的莽撞了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将命运掷出后、等待裁决的悬空感,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的轻快。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沈氏没有再召见她,对待她的态度也与往常无异,过问功课,查看账目,仿佛那晚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但这平静之下,沈知微却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她更加谨言慎行,连书库都去得少了,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小院里,或是临帖,或是默默将看过的经史子集在脑中梳理。
她不知道,这两日里,沈氏院中的灯火,每每亮至深夜。
沈氏独坐暖阁,指尖一遍遍划过沈知微核对过的、条理清晰的账本,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数字上。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更深远、更危险的地方。
科考……女子科考……这念头本身就像是一簇鬼火,在伦理纲常的铁幕上灼开一个惊悚的窟窿。风险是灭顶的。一旦败露,相府倾覆就在顷刻之间。她沈玉茹(沈氏闺名)苦心经营的一切,包括她幼子的前程,都将化为齑粉。为了一个丫鬟出身的义女,值得押上如此重注吗?
理智告诉她,立刻掐灭这危险的苗头,将沈知微牢牢控制在“才女义女”的框架内,将来用以联姻,才是最稳妥的投资。
但……心底某个被压抑许久的角落,却有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呐喊。她出身商贾,自幼见惯了父兄如何在风险中博取巨利。十倍的利,能让人铤而走险;百倍的利,能让人践踏一切律法;而若是千倍、万倍,乃至开前所未有之局的利呢?
一个由她亲手培养、打破千年禁忌的女进士、女官!这不仅是奇货可居,这简直是点石成金,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泼天功绩!到那时,谁还敢因她商贾出身而暗中鄙薄?谁还敢轻视她续弦的身份?她的儿子,将有一个何等显赫的“姐姐”作为依仗?这带来的声望、权势和安全感,是任何常规联姻都无法比拟的!
这沈知微,不仅有才,更有胆!这份胆魄,或许比她的才学更为稀有。自己当年若有她一半的决绝,是否也不会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富贵闲散的续弦夫人?
风险与回报,在她心中剧烈地拉锯。她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如何获取参考资格?如何确保隐秘?需要打通哪些关节?一旦事发,又该如何切割、如何保全核心?像是一场以全副身家性命为赌注的豪赌,赌注大得让她手心冒汗,但赢家的彩头,又诱人得让她血脉偾张。
最终,商人的冒险基因和内心深处对更高权柄的渴望,压倒了循规蹈矩的保守。她决定,赌这一把!但赌注,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赌局的规则,必须由她来定!
第三日傍晚,沈氏再次将沈知微唤至暖阁。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烛光下,沈氏的脸色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冷厉。
“你那日的妄言,我思量了几日。”沈氏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沈知微,“我只问你一次,你可知此事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成功,或可青史留名;失败,便是万丈深渊,你我,乃至相府上下,皆成齑粉。你,当真不悔?”
沈知微迎着锐利的目光,心知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她屈膝跪下,斩钉截铁,声音清晰而坚定:“女儿深知其中利害。此志已立,九死无悔!若得母亲相助,女儿愿立下毒誓,此生荣辱皆系于母亲,若违此誓,天诛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