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岑焚再去赤渊阁的时候,闻澜没有在礁石滩等他,而是直接把他领进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客舍。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只旧木箱,墙角堆着几卷他这些年陆续搜罗来的水术典籍,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
"你不是说这里暗桩多,我不能久留?"岑焚有些意外,一进门便下意识地打量了一圈这间他从未踏足过的屋子——这是闻澜六年来真正生活的地方,比礁石滩上那份表面的平静,更让他生出一种真实的、贴近对方生活的感触。
只是这份"贴近"里,也藏着几分让他哭笑不得的发现——桌角堆着三双方向不一的靴子,显然是闻澜换鞋时随手一脱,从不记得摆正;墙上挂着的水术典籍倒是齐整,可那只是因为沈惊鹤看不下去、每隔几日便替他重新码好。堂堂风宗首剑,剑法能杂修百家自成一体,寻常屋子却收拾得像是打了一场小仗。
"你还是这么不爱收拾。"岑焚弯腰捡起一只滚到脚边的靴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闻澜也不脸红,理直气壮:"查案要紧,谁有空管靴子朝哪边。"
"今天沈惊鹤把人都支去东境剿匪了,暗桩少了大半。"闻澜把那卷残破的竹简铺在桌上,动作很轻,生怕这卷已经脆弱不堪的竹简再受损伤,"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岑焚俯身细看,烛光下那几行模糊的字迹渐渐清晰起来,目光落在"焚""泠"二字上时,整个人怔住了,一时竟忘了呼吸。
"这是……"
"泠水宫旧事。"闻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凝重,"三百年前,泠水宫供着两位灵体,一炎一寒,是'焚''泠'二脉之祖。后来宫毁人亡,双灵下落不明。"
岑焚的手指抚过那两个残字,指腹能感受到竹简上被岁月磨出的粗糙纹理,忽然想起自己反复做过的那个梦——两只鸟,一红一蓝,护着一枚发亮的蛋。他从未跟任何人细说过这个梦,连霁无舟都不曾提起过,此刻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催促着他开口。
"我也做过一个梦。"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迟疑。
闻澜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梦里有两只鸟,一只踩火,一只踩冰,护着一枚蛋。"岑焚的声音有些发涩,努力回忆着梦境里那些细碎的画面,"我上山第一年就开始做这个梦,一直到现在,隔一阵子就会梦见一次。梦里没有声音,只有那枚蛋里透出的一点光,一下一下地跳,跟人的心跳似的。"
闻澜怔住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几分,握着竹简边缘的手指微微发颤。
"我也是。"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戳破了什么秘密般的仓皇,"从我离开天灵山那年起,我也总做这个梦。红鸟的羽尖沾着雪,蓝鸟的翅膀边缘泛着暖色,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这些年一个人漂泊,心里生出的执念,从没想过……"
两人对视一眼,屋子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波接一波,衬得这份沉默愈发凝重。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而交叠,忽而分开。
"你说,"岑焚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能完全压下去的震动,"我们是不是……"
"我不知道。"闻澜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伸手将那卷竹简又往烛光下凑近了些,像是想借着更清晰的字迹,把心里那份纷乱的念头理出个头绪,"这卷残档最后几个字写的是'第三者、妒、毁蛋、天命、轮回不止'。若这个梦真是什么前世的记忆,那当年拆散这两只鸟的,是另有其人。"
"轮回不止……"岑焚喃喃重复,眉头紧锁,"就是说,这件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我猜是。"闻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的边缘,神情陷入一种深深的回忆,"六年前,我在赤渊阁的密档里,还查到一件更旧的事——三百年前那场泠水宫大火,未必是天灾。有人怀疑,是有人蓄意想要夺取这两位灵体留下的信物,行动失败,才纵火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