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灵湖的警钟是在三更天响的。
岑焚从睡梦里惊醒时,窗外已经亮起了一片赤红的光,映得窗纸像是烧着了一样。他猛地坐起身,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直到那声钟响第三次撞进耳朵,才彻底清醒过来——是灵湖方向的警钟,那声音他六年前听过一次,此刻再听,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冲了上来。
他抓起断念冲出屋子,院外的弟子正乱作一团,火把东倒西歪,有人喊"灵宗那边出事了",有人喊"是蚀骨盟",还有几个年轻弟子吓得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岑焚顾不上安抚他们,只喊了一句"随我来",便提剑往灵湖方向疾奔而去。
夜风灌进衣袖,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越靠近灵湖,那味道越浓,混着一种他说不清、却本能感到不安的腥气。他一路疾奔到灵湖,远远便看见湖面上浮着几十道黑色的身影——不是人,是那种他在荒城见过的木质傀儡,只是这一次身量更大,眼窝里嵌着的暗红碎晶也更亮,像是被人重新喂养过。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正合力往湖心一处方向涌去,动作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统一节奏,像是被同一根丝线操纵的木偶。
漪初已经先到了一步,脚踝上的牵星铃震得叮当作响,一圈圈银色阵纹在她脚下漫开,把最先扑上来的两具傀儡绞成了碎片。她的额角渗着汗,气息有些急促,显然已经缠斗了一阵子。
"它们在挖东西。"她喘着气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湖底,就是坠龙原来锁着的地方!"
岑焚心口一沉。断念入手,剑身立刻嗡鸣起来,像是认出了熟悉的地方——那股熟悉感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窜上心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躁动。
"陆星岚呢?"他厉声问,眼睛扫过混乱的战场,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拦另一头,蚀骨盟这次带了活人,不只是傀儡。"漪初咬牙,手中掐诀不停,一道阵纹刚落下,又有三具傀儡从水中冒出来,她不得不再次分神应对,"我认出一个——是六年前跟着祁渊长老下山的巡守弟子,前年'病逝'的那个。"
岑焚瞳孔一缩,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名弟子的模样,一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见了谁都要打招呼的年轻人。"死人复生?"
"不是复生。"漪初脸色发白,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是被人剥了魂,塞了别的东西进去。我方才看见他的眼睛,跟这些傀儡一模一样,眼窝里嵌着暗红碎晶,可他身上……还穿着当年下葬时的那身衣裳。"
岑焚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他这些年在心宗见惯了生死,却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到一个自己曾经认识的人。
话音未落,湖心猛地炸开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诡异的颜色。光柱中心,一道模糊的人影正伸手往下探,像是要从湖底捞出什么东西,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完全不将周围的战况放在眼里。
"是坠龙留下的东西。"岑焚握紧断念,感觉到剑身里那份沉睡的意志正躁动不安,"六年前它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了这把剑,可湖底还压着别的。"
他脑海深处,那道属于泠宴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贯的讥诮:"他们要的不是龙气,是那道封印下面,比龙气更老的东西。"
"更老的是什么?"岑焚在心里急切地问,一边挥剑斩开一具扑上来的傀儡。
泠宴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岑焚从未听过的、近乎警惕的东西——那份警惕来得太突然,让岑焚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个平日里满不在乎、连见到坠龙残魂都能出言戏谑的意识,此刻是真的在忌惮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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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无舟到得很快,白衣在夜风里翻卷,一出手便是半座心宗的灵压,将湖面上大半的傀儡尽数镇住。那股灵压沉得像是要把整片湖水都压平,连岑焚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退开。"他站在湖岸,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的喧哗,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这不是你们能挡的东西。"
岑焚正要上前,却被那道灵压一并罩住,脚下一沉,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色身影一步步走向湖心。
"师尊!"他忍不住喊了一声——这六年,他极少再用这个称呼,此刻脱口而出,倒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刚上山的雪夜,那个背着他一步一步走过风雪的人。
霁无舟侧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复杂到岑焚一时看不透——有担忧,有克制,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看着。"霁无舟只说了这两个字,转身走向湖心那道血红光柱,白衣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一步一步,踏碎湖面上倒映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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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上,那道模糊的人影终于回过头,露出一张被面罩遮住大半的脸,只余一双眼睛,赤红得像是浸过血,在夜色中亮得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