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祁渊如今是心宗仅次于寂如松的长老,管着弟子考核、宗门律法这一摊子事。六年前那个跪在云台上、被人当众揭穿"忠心"的少年,如今说话时已经带上了长辈的沉稳,只是那双眼,还是当年那样,一提起"宗主"两个字就会亮起来,只是那份亮意里,比六年前多了几分自省的沉重。
他的书房不大,四壁挂满了这些年整理的宗门律法条陈,案头一盏孤灯,常常燃到后半夜。唯有书架最底层那一格,摆着几盆修剪得极其笨拙的兰草——那是他这些年唯一养成的、与"执剑长老"这个身份毫不相衬的爱好。他这份手艺始终没什么长进,兰叶常被他修剪得参差不齐,若被寂如松瞧见,少不得要摇头叹气一番,可他偏偏乐此不疲,每每处理完一桩桩沉重的律法公案,便要蹲在这几盆兰草前,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尖上的水珠,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不必绷紧神经的片刻。他在查岑焚这半年的出入记录。
不是起疑,他对自己说,只是例行。执阵长老手握半座心宗的阵图密钥,按律法,每半年要核一次出入。他把这话在心里念了两遍,才把那卷竹简摊开在案上,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迹,一行一行地对照着日期。
"游学参访""巡查山道""赴灵宗议事"……大多数记录都对得上,唯独有三次,去向写的是"游学参访",可他仔细一算日子,那几日灵宗、风宗都没有发过邀帖,也没有哪处山道出过需要巡查的异动。祁渊又反复核对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指尖在那三行字上停了停,眉头渐渐拧紧。
他想起半年前的一个傍晚,撞见岑焚站在心宗后山的悬崖边,望着海的方向出神。那时他刚处理完一桩弟子纠纷,路过时随口问了一句:"岑长老在看什么?"岑焚回过神,笑了笑,说是在看云,云长得像浪。
祁渊当时没多想,只当是随口一句寒暄,此刻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不对——天灵山离海很远,寻常人望不见浪,岑焚是怎么想到用"浪"这个字来形容云的?
祁渊把竹简卷起来,没有声张。他坐在案前,反复想着这件事该不该往下查。这些年他早已想明白,自己当年那份"忠心"其实是有问题的,把霁无舟架上神坛,反而害得闻澜蒙冤,也害得霁无舟这些年活得像个笼子里的人。那份记忆,他这些年从没能真正放下——云台之上,他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出那些他以为是"天道"的话,如今回想起来,字字都像是在往自己脸上抽耳光。他不想再犯一次那样的错。
可他也忘不掉云台那一夜的血。忘不掉自己跪在地上时,霁无舟那道压下所有人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怒,却比怒更让人心惊,像是一柄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剑。
如果岑焚真的在瞒着什么,如果这件事牵扯到六年前那桩旧案,如果……
祁渊揉了揉眉心,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把竹简放回原处,起身去了止雪轩——这件事,他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该当面问一问宗主。
"宗主。"他站在门口行礼,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
霁无舟正在看一份灵宗送来的公文,头也没抬:"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祁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只是例行核查出入记录,想问问岑长老这半年可有什么宗门未曾记录在案的公务。"
霁无舟的笔尖顿住了。
那一顿极短,短到若不是祁渊这些年练出的这份心细,几乎察觉不到——他这些年在心宗历练,早已学会了从最细微的动作里读出弦外之音,这是他六年前那份鲁莽的"忠心"里,唯一留下来的、真正有用的本事。
"没有。"霁无舟继续落笔,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若有事出山,都是我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