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赤渊阁建在海上,四面环潮。岑焚站在礁石滩边,看着那座半是宫阙半是牢笼的建筑群,第一次踏上这片属于闻澜"新家"的土地。
阁楼的飞檐上刻满了赤渊阁特有的火纹,阳光照在朱红色的瓦片上,泛出一层近乎凶蛮的光泽,与天灵山那种清冷疏淡的气质截然不同。海浪一层一层拍打着礁石,咸腥的水汽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剑气交击声,让这片地方透出一种表面繁华、内里紧绷的气息——岑焚一路走来,看见不少赤渊阁弟子来去匆匆,个个眼神锐利,腰间佩剑,仿佛随时准备迎战。
他其实有一点小小的、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每次来见闻澜前,他总要在礁石滩外先绕一圈,把衣领理了又理,鬓发也要用指腹抿平,明明六年过去,两人早已过了需要"给对方留好印象"的阶段,他却怎么都改不掉这份近乎笨拙的讲究。若被漪初撞见,少不得又要被笑上半天"堂堂执阵长老,见个人还要臭美"。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心宗执阵长老的身份,这一路他用得极谨慎——出山门时报的是"游学参访",绕了三条不同的路线,甩掉了至少两拨他能察觉到的暗桩。这六年,他学的不只是压制火脉、藏起锋芒,还学会了怎么在天灵山与灵宗、赤渊阁之间那张越收越紧的网里,找到一条不会被人发现的缝。他记得漪初教过他的隐息之法,也记得陆星岚随口提过的赤渊阁巡逻规律,一路走来,倒也算是有惊无险。
"你怎么来了。"
声音是从礁石后面传来的,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
岑焚回头,看见闻澜坐在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礁石上,手里拿着一卷还没读完的书,身上没有狐裘,也没有那身刻意改制的玄衣,只穿着一件寻常的月白外袍,衣角被海风卷得轻轻扬起——是他还没被沈惊鹤裹上那层"少阁主宠物"的皮之前,最本来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身上,海风吹乱他的鬓发,眉眼间那份沉郁被冲淡了几分,倒有几分六年前山上少年的影子。岑焚看着他,心口那点绷了一路的紧张,忽然松开了大半。
"我说过,这次换我来接你。"岑焚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卷书上——是一本极旧的水术典籍,书页边角都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被翻阅了无数次。
闻澜看着他,眼底那点戒备,慢慢松了一点,又很快绷了回去。他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你不该来。这里的暗桩比荒城还密。"
"我知道。"岑焚道,"所以我没让任何人知道我来了这里,包括霁无舟。"
闻澜的手指在书页边缘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极轻,轻得像是怕被海风听去,又像是他自己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问这句话。
岑焚看着他。这人明明最该问的是自己的伤、自己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先问的却总是别人——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
"他很好。"岑焚道,"当了六年宗主,也当了六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的人。"他顿了顿,看着闻澜的神色,还是补了一句,"他这些年,比谁都清楚该怎么维持一座山的表面平静,可我总觉得,他自己心里,一天都没真正安稳过。"
闻澜沉默了。海浪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一波接一波,把这份沉默衬得更重。
"他娶了杜月。"岑焚继续道,声音很稳,"六年了,两人算是相敬如宾。"
"我知道。"闻澜低声说,指尖摩挲着书封上的裂纹,"沈惊鹤前几年查到过消息,告诉我了。"
"那你还问?"
"问一句,和知道一件事,是两码事。"闻澜抬眼看他,海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那点狼狈的模样落在岑焚眼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心疼,"我总想着,若有一天他忽然不好了,我该怎么办——可我什么都做不了。这具身体,早就绑死在这片海上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却怎么也遮不住。
岑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极轻地替他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闻澜的脸颊,带着一点海风里的凉意。
闻澜怔了一瞬,下意识往后避了半寸,却没能避开。他看着岑焚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躲,也没有靠,就那样僵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里,仿佛两人之间那道六年来都没能真正跨过去的坎,此刻正被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轻轻叩了一下门。
"岑焚。"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荒城那次,我说的话——"
"不用收回。"岑焚打断他,语气很平静,"我没指望你收回。"
闻澜张了张口,被这句话堵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我就是喜欢你,"岑焚看着他,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砸得又稳又实,"六年前是,现在还是,以后大概也是。不用你懂,也不用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