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拂过石栏,将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拎着那只酒壶,站在云台边缘,看着天灵山万峰尽收眼底——风宗残破的主台、灵宗灯火微熄的行宫、心宗主峰如旧的轮廓。
每一座山上,都有人在等一句交代。??心宗长老在等他定下第一批亲传弟子,天灵山也在等——等看这位新宗主,会挑谁站在自己身侧。
霁无舟抬手,将壶口抵在唇边。
酒是极普通的清酿,按理说并不烈。??只是壶底压了几味安神的药,极少量的舒筋行血之物——药味被酒意压得极深,不细细去寻,难以察觉。
这是杜怀瑾生前的习惯。??修心宗之人,日常所饮,皆不离“定神”二字。
霁无舟闭了闭眼,一口一口饮下去。
他本就极少碰酒。??少年15岁还在练剑之时,有一回只喝了小半盏,就在风宗同门师兄弟眼前剑意失控,差点劈断了半面山壁——自那以后,宗门中人都知道,心宗这位弟子,最好以茶代酒。
可今天不同。
今日之后,这个27岁的青年就是心宗宗主了。??是那个位于云台之上的人,是可以为一票之差、为一门亲事、为一条命点头,也可以为同样的东西——闭口不言的人。
酒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胸腔里本就有命魂剥离留下的暗伤,心神又被云台一整日的剑阵与争执绞得发紧,这会儿再被酒意一冲,竟似突然松了一线。
那松弛并不舒服,像是一根拉得太久的弦,忽然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不断,却再也绷不回原来的直线。
“不该答应的。”??不知道是酒在说话,还是他没来得及压下去的那点心声泄漏出来。
“可我若不答应,”他声音低低,“所有刀,都会架在他身上。”
风替他应了一声,吹得他发尾凌乱。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
霁无舟向来克制,他的心是一块无人可见的地方,有时候自己都看不见。??酒不会说话,却最会替人把不该说的话、不能想的念头,一口一口往外逼。
他感觉脚下的云台,在某个瞬间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山在动,是他自己的气息开始紊乱——??心脉在今日之前,就已经被一日三场阵斗与灵压耗得过重,此刻再被酒意一搅,整个人竟有了几分久违的眩晕。
视线在夜色里模糊了一瞬。
他低头,见壶中再无一滴,便随手将空壶放在云台石栏上。手指离开瓷壶时,指节还有一瞬微不可察的颤。
“宗主。”
不知何时,祁渊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霁无舟抬眼,视线有那么一瞬对不准对方的脸,才稳下来:“何事?”
“弟子奉命来请宗主回心宗修养。”祁渊垂着眼,语气恭敬,“今日云台耗神过甚,长老们……都有些担心宗主的身体。”
“无妨。”霁无舟淡淡道。
祁渊却像是无意多看了一眼那只酒壶:“老宗主的那一只啊。”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杜宗主在时,最常对弟子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替你们挡着,你们只管往前走。’”
“如今,归霁宗主了。”
这一句,像是把什么东西,从他心底最后一点清醒处,轻轻往外拨了一下。
霁无舟微微垂眸。
酒意在他体内慢慢铺开,像是一层薄雾,从四肢百骸往心口聚。??他感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开始变重,耳边的风声却越来越轻,仿佛整座天灵山都被隔在一层水之后。
“回峰吧。”祁渊上前半步,像是要扶住他,又在触到他袖角之前,恰到好处地停住,“锁心台那边,长老们说阵法不稳,让宗主明日再去看看。”
“……锁心台。”
霁无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他自从云台下来的那一路压抑,忽然全数转开。
??也是他亲手改过阵眼、以心血为引布下护持之阵的地方。
是他少时教闻澜心法的地方。
“明日?”他淡淡道,“来不及。”
祁渊一愣:“宗主?”
霁无舟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抬脚下台阶,步子看着仍旧稳妥,却比往常要重了半分。??路灯的火光在石道两侧一盏一盏拉开,照得他影子极长——长到在某一个拐角处,竟和另一道更纤瘦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那是记忆里的错觉。??是他酒意上涌时,一时分不清今昔的心魔。
“宗主——”祁渊在身后轻声唤了一句,却被他袖下一拂的风截断了余音。
“你先回宗。”霁无舟头也不回,“锁心台,我去去就回。”
祁渊躬身行礼:“是。”
待他背影消失在夜色与雾气深处,少年才缓缓直起身来,眼中那一瞬间闪过的光,冷得像一线针锋。
“……破阵之人。”他低声道,“你会怎么选择呢?”
风一吹,话音散在夜里。
山路另一头,霁无舟一步一步往主峰后侧走去。
每走几步,酒意就更浓一点,心里那一点一向被他压得极深的欲念与愤怒,就浮上来一点。
他想起杜怀霜那句“你从来只算计人心”,也想起闻澜在止雪轩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怕累着你”。
——谁在算计谁???——谁又,真的问过他的心?
锁心台三个字,在夜色中渐渐浮现。
霁无舟停在那块石碑前,长久地看着那三个被风霜磨得圆润的字,忽然笑了一下。
“锁心?”
“……倒是好名字。”
他说完这句,抬步跨上最后一级石阶。
阵光在他脚下缓缓亮起,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强行唤醒。
酒意与阵意在这一刻碰在一起,将他所有仍旧清醒着的分寸,烧得七零八落。
他终于,走进了自己布过阵的地方。??也走向那一场,迟得太久的、失去分寸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