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你一条命,他连自己的一生都愿意押上。”
“——只可惜,押的不是和你。”
闻澜回忆着祁渊的话,喉间一紧。
有那么一瞬,他想起很多年前。
风宗山门下,雪夜里他冷得发抖,硬撑着不肯倒下。杜月捧着手炉跑过来,把一半的温度塞给他;霁无舟则站在不远处,背着剑,看着他们——不近,却也不远。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后来才发现,他有得太多。
多到如今,在云台这种地方,别人说一句“亲事”,就能把那一点仅有的温暖拆得七零八落。
—
云台偏殿。
霁无舟面对杜怀霜。
“霁宗主是聪明人。”杜怀霜端着茶,声音平静,“我也不绕弯子。”
“灵宗需要一个保证,天灵山需要一个平衡。”
“你要护闻澜,要押他回心宗、不让风宗当场问剑,便需要灵宗在云台上为你说话。”
“我开出的条件不算苛刻——以我侄女一人,换你心宗弟子、风宗发小两命。”
她抬眼:“你意下如何?”
霁无舟看着她。
他的眼神不冷不热,只是静静的。
良久,他忽然开口:“你可曾问过杜月的意思?”
杜怀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若真在意她的意思,你们早该在一起了。”
“可惜,你从来只算计人心。”
霁无舟沉默。
沉默到连茶水冷下去,都没人再伸手去碰。
他知道这是局。
知道一旦点头,便再难回头。
可他也知道——
云台之上,风宗的怒、灵宗的怒、三宗弟子的不安与剑锋,都压在闻澜和岑焚身上。
有人要替罪羊,有人要交代,有人要因果。
若没有灵宗这一票,风宗下一次提起云台审问时,他未必还能拦得住。
“霁宗主。”杜怀霜淡淡道,“你若不答应——”
“那我便当你与宗主与手足无情。”
她说“无情”二字时,眼里闪过一瞬极薄的恨意。
那是替她死去的哥哥、替被杀的宗主、替被撕裂的灵宗脉象出的狠。
霁无舟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轻。
“我若答应,”他道,“你便当我与闻澜无义。”
杜怀霜一怔。
霁无舟放下茶杯,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句:
“——好。”
“我答应。”
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被自己亲手按了下去。
云台议事散得很快。
风宗的人先走,灵宗的人随后。??寂如松留下来收拾仪轨,亲眼看着霁无舟起身,向他微微一拱手:“宗主,今日多劳。”
那声音平平静静,听不出一点波澜。
可寂如松看见了——??青年握住茶盏的那只手,在放下时指节微微发白,仿佛连那一只薄瓷都沉得过分。
“无舟——”??他张了张口,还是只道了一句,“作为你以前的心法师傅,还是得提醒你,此后凡事多思,切不可一步错、步步错。”
霁无舟“嗯”了一声,行了一个弟子礼,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出偏殿。
灵宗云台石阶极高,夜风从山脊一层一层灌下来,将白日残留的血腥与烟尘吹散,只剩一片冷得发空的寂静。
心宗弟子早已经在半山腰候着。这些以前的同门已经成为自己门下的弟子。
见他出来,一片整齐行礼:“恭迎宗主。”
霁无舟脚步微顿。
“今日诸多变故,”他道,“各自回心宗顶峰,好生修行。”
众弟子齐声应是,却没有立刻散去。一个年纪略长的执事弟子犹豫了片刻,上前一步,举起手中托盘:
“宗主。”他低声道,“这是……几位长老合议,让弟子奉上的贺礼。”
托盘上,是一只素白的温酒壶,瓷上只勾了几笔云纹,并不华贵,却极眼熟——是心宗旧宗主在世时,最常用的一只。
“老宗主说过,”那弟子嗓音很轻,“他在的一天,新宗主就不必操心这壶酒。如今……”
他说到这里,后半句咽了回去。
霁无舟静静望着那只酒壶。
片刻,他伸手接过来,指腹在那一圈淡淡的云纹上滑过,像是隔着瓷釉,再摸一遍杜怀瑾留下的温度。
“多谢。”
他淡淡道了一句。
弟子们见他接了,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纷纷告退,顺着石阶往下散去。??云台上很快只剩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