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无舟不急不慢地抖开那封信。
字迹锋利,带着杜怀瑾特有的压迫:
“宗主之位,予霁无舟。”
“三宗大权,归于一身。”
“待我死后,当由他护山——护月——护我所不能护之人。”
寂如松呼吸重了一拍。
祁渊惊恐地瞪大眼睛,??连挣扎都忘了。
那封信上的最后一句字迹不稳,像是死前仓促写下:
“我负天灵,也负你。??霁无舟……你替我还。”
风吹过。
三宗的命脉,自此落下最终定论。
寂如松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沉如铁:
“……霁宗主。”
没有犹豫。??没有回避。
在两位宗主尸体尚且温热的阵心前,??在乱阵未平、弟子震恐的废墟中,??在万山风声里——
寂如松,天灵山现任最年长长老,??正式低头行礼与最年轻的宗主:
“心宗寂如松,??奉遗书与天命——??认霁无舟为三宗宗主。”
这一跪落下去,??风声都仿佛被震断了。
祁渊猛地跪地,大脑空白,??根本不敢抬头。
霁无舟看着那封血书,指尖轻轻一合。
纸被风化开,??化为碎金,消失在他掌心。
他缓缓抬眼。
目光穿过残破的阵心、倒塌的石柱、血迹与裂纹——
落回闻澜身上。
那一瞬,风悄然伏低。
天灵山,从今天开始,全宗——??只有他一句话可言。
仿佛这一整座被撕裂的天灵山——??都在等霁无舟的下一步。
霁无舟的指尖微动。??力量散去,他整个人也像被抽空了最后一寸支撑。
寂如松眼尖,立刻上前一步:“宗主,你——”
霁无舟却抬手,示意他退下。
他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虚弱。??锁魂阵断裂时,他硬生生撑住了太多——??经脉里残留的金线还在反噬,血从他掌心渗出,却被风一点点擦干。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闻澜身边。
少年此刻像被风折断的剑,半跪在乱石与血痕之间。??风脉几乎完全崩碎,经脉是被硬撕开的,肩胛骨深处仍亮着泠水剑纹的残余。
闻澜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霁无舟看着他,喉结微动。
半息后,他慢慢伸出手,把闻澜怀里那把还未松开的剑轻轻推开——??再一把将他抱起。
那瞬间——??所有风自动让道。??连乱阵的余威都被压到最深处。
寂如松躬身,让开道路。
祁渊则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宗主,他……”寂如松低声提醒,“风脉毁得太重,若不立即压住——”
霁无舟低头,看着闻澜苍白的侧脸。
压不压住?
他当然知道要怎么做。??因为闻澜身上的每一处失控,每一道裂痕——??都是被他亲眼看着逼出来的。
霁无舟沉声开口,语气冷得像劈碎了夜风:
“回心宗。”
风自动卷起,托住满地破碎的阵纹。??云雾从山间涌来,像给这座残破的山巅盖上最后一层帷幕。
霁无舟抱着闻澜,一步步往山下走。
他的脚步极稳,??但每一步,靴底都留下浅浅的血印。
那是霁无舟自己的血。
他却像毫无所觉。??直到跨过心宗山门、踏上止雪轩前的白石阶时——??身形终于晃了一下。
“宗主!”寂如松赶紧上前扶住他。
霁无舟却侧过身,只护着怀里的人,不让任何力量碰到闻澜。
“……开门。”
止雪轩的门被风轻轻推开。
霁无舟抱着闻澜走进去,将他放在榻上。
只是手指刚离开那少年肩头——??他自己却再也撑不住,膝下一软。
幸而寂如松及时扶住他,否则他会直接倒在地上。
霁无舟喘息极轻。??每吸一口气,经脉里就有残留的金线在割。
寂如松压低声音:“宗主,您先压阵,我来为闻澜施针——风脉再拖下去,他撑不过今夜。”
霁无舟抬眼。
“……不用。”
“泠水剑法是我带他练的。”
寂如松一震:“宗主的意思是——”
霁无舟抬起已经失血过多的手,在空气中一扣。
风,从四面八方汇来。??像从山里所有洞隙奔涌出的白雾,被他硬生生聚到掌心。
止雪轩的烛火被压得几乎熄灭。
霁无舟低声道:
“——我来稳他的风脉。”
他将手覆在闻澜的背上。
滴——??一滴血落在闻澜肩胛骨处。
是霁无舟自己的血。
风脉与风脉短暂接触的一瞬——??整座止雪轩都震了一下。
闻澜痛得轻颤,眉头紧紧皱着,可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丝。
霁无舟喉间一哑。
他看着怀里这个被他留下的风脉撕成碎片的少年,??轻声道:
“对不起……”
他这一声几乎轻得不成声,??却像落进整座山的雪里——??沉,痛,无法挽回。
霁无舟终于支撑不住,倒向闻澜的侧边。
寂如松连忙接住他,但霁无舟在彻底昏迷前最后一息——??仍死死护着闻澜,不让自己压到他。
风在止雪轩外徘徊。
这一夜,??天灵山从此再无两位宗主,??却在残阵与血风中立下了唯一的新主。
霁无舟昏迷的掌心,仍紧紧扣着闻澜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