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湖的雾散得差不多了,夜色重新落回山间。
这时,竹林那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闻澜师兄!!我们回来啦——!”
几名风宗弟子带着陆星岚气喘吁吁地从山道跑上来,??手里还提着大大小小的酒坛、菜盒。
他们刚从山下吃饭回来,一路打着饱嗝上山,??结果一回来就看到湖边一片纷乱。
陆星岚直接傻了:??“我靠……我们这是……错过了一场大战啊?!”
闻澜揉着肩膀,抬手笑骂:??“就是,害我又把衣服弄脏了,陆星岚你打架可以不出力,不过你要帮我洗衣服!”
陆星岚立刻把手里的酒菜举高:??“但是大师兄我特意下山买了酒菜孝敬你了,要不洗衣服就算了,??什么虹飞鱼干我做不了,但酒我会带,还是好酒!!”,说罢,特意低了低声音:“是碎灵青酿!”
闻澜被逗笑了,接过一坛酒大喝一口:“嗯! 果然是好酒!”??“好,今晚算你有心。”
闻澜转头,看向岑焚和漪初,语气亲昵:??“你们两个小朋友。今天表现真不错,要不要一起?”
漪初翠生生的小奶音说:“当然好!和闻澜师兄一起吃饭也太开心了!”
岑焚眼睛亮了一下,并没回答。
他想说“好”。
闻澜接着看向霁无舟:“师兄也一起吧,我看有几道素菜。况且这酒真是不错,师兄,你尝尝”,说着将酒坛扔向霁无舟。
霁无舟接住酒坛,
碎灵青酿在月光下泛着青色光纹,??酒坛由闻澜举着,半开半合。
霁无舟只抿了一口,喉结微动,??像是不习惯这股刺激的辛辣味。
闻澜在旁边凑过来,笑着问:
“师兄,不合口味啊?”
霁无舟淡声道:
“太烈。”
闻澜“哦”了一声,却从他指间接过酒坛,??在霁无舟还没反应过来时,??仰头喝了一大口——??清脆的吞咽声在夜色里格外明显。
喝下后,他皱眉、咳了一下:
“咳……确实烈……不过挺爽。”
他垂眼看着霁无舟,语气带着少年特有的明亮:
“你这种淡口味的人,喝一点就够了。”
霁无舟没说话,只侧过目光,??却没有拒绝闻澜这份毫无距离感的靠近。
这一幕落在岑焚眼里。
——他们用同一个酒坛喝酒。
岑焚怔了怔。
他不是第一次见闻澜和霁无舟站得那么近,??却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需要言语。
闻澜喝下那一口碎灵青酿后,把袖子在唇边随意擦了擦,??酒坛半递在霁无舟身侧,像是他们之间习以为常的默契。
那画面很轻,却像落在岑焚心口的一枚小石子,??…有点沉。
闻澜忽然回头,看见岑焚怔住的小表情,??以为他被酒香吸引了。
他朝岑焚扬了扬酒坛,挑眉:
“小火球,你也想尝?”
岑焚愣了一瞬。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闻澜喝了霁无舟喝过的那一口,??于是他也……想喝。
那是一种第一次生出的奇怪冲动,??像是被火轻轻点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霁无舟忽然抬手,按住了酒坛另一侧。
动作不重,却干脆得让人无法反抗。
霁无舟的声音依旧清冷,没有丝毫情绪:
“他不能喝,不到年纪,你不要带坏小孩子。”
陆星岚在旁边也插话:
“对对对,这是冲境用的酒!一口就能把人辣哭!”
一群风宗弟子围着他笑闹,??热闹得很。
岑焚站在笑声中央,??却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风。
他不是因为喝不到酒难过。??他只是——
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是同一世界的人。??而他……还在门外。
岑焚点点头,却没动。
后来霁无舟和闻澜没有一起留下吃饭,因为他们要分头去和各个宗主复命。
闻澜肩头的伤还没收口,也没有多说一句,只随便嘱托陆星岚照顾好岑焚与漪初——便跟着霁无舟消失在夜雾里。
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白与蓝,被山风拉得很近。
那一瞬,岑焚忽然觉得——??他们离自己远得像两颗落在天上的星。
饭桌热闹得很。
漪初抱怨了一顿饭的时间,说长老太严肃、灵湖太吓人、闻澜师兄太帅,但竟然反悔不留下一起吃饭,亏她那么期待。
陆星岚讲了一顿饭的冷笑话,笑得其他弟子东倒西歪。
风宗弟子围着岑焚转,一会儿给他夹肉,一会儿让他尝灵草,一会儿说他今天“帅得像个小火丸子”。
所有人都很吵、很暖、很拥挤。
唯独岑焚——??沉在自己的安静里。
他不饿,却机械地吃着盘里的别人夹来的各种山下珍馐。
他不累,却像被一整天的风卷走了力气。
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落在那坛被喝过的碎灵青酿上。
酒坛静静地躺在烛火旁,青色光纹在陶面上游走,??而唇沿有一个浅浅的弧度——??是闻澜喝时留下的。
陆星岚拍他肩:
“岑焚你怎么一直盯着那酒看?想喝?你得等到弱冠,不过你可以偷偷喝一点,我不会告诉——”
岑焚怔怔回神,摇了摇头:
“……我没有,我不想喝。”
他声音轻得像窗前落了一粒灰。
可下一瞬——??他胸口的白玉佩微微发烫。
像在回应他心中那一点点微弱、隐秘的情绪。
像有什么深处的命息,在被悄悄唤醒。
而岑焚完全没察觉——??就在不远处,一丝蛇血光纹,在酒坛底部轻轻亮了一下。
夜色深得像被山风洗过,灵湖在雾中静得近乎透明。
霁无舟向长老们复命后,本来径直往后山去。??那里是灵文汇聚之处,他要趁夜里化蛇余波未散,独自查清痕迹。
他走得很快。??衣袖被风拉成一条白线。
他并不期望有人陪他——??尤其是闻澜。
他知道闻澜今天伤得不轻,应该回去疗伤。??应该在风宗的弟子们中间闹闹腾腾,而不是继续留在这冷得像要刺骨的湖边。
然而,当他走出主殿阴影时——??他脚步顿住。
灵湖边的石阶上,有一个蓝色的身影。
闻澜。
他抱着膝坐着,肩头的伤口已经渗出血,却像完全不在意。??风吹乱他的发带,他只是抬着头静静望着湖面。
手里的那坛碎灵青酿就放在他脚边。
霁无舟心口轻轻一跳。
他在等我。
这四个字像风,穿过胸腔,轻得不真实。
霁无舟收敛了所有情绪,压下心底莫名的震动,才走近。
“……你怎么在这里?”
闻澜抬头,见到他,立刻露出一个少年明亮的笑:
“等你啊。”
霁无舟呼吸顿了下:“你更该去疗伤。”
闻澜耸肩,笑意却没散:“这点小伤算什么,你要做的事比疗伤重要。”
霁无舟眉头皱了皱:“我不是让你回去么。”
“你说的是‘复命后再查化蛇’,不是‘不准等你’。”??闻澜捡起脚边的酒坛,一摇,“这酒挺烈的,我想带一坛路上喝,刚好增强下灵力。”
霁无舟沉默一下。
他从不喝酒,也不喜欢闻澜乱跑;??但被闻澜这样一句简单的“等你”砸到,竟无从说出拒绝。
霁无舟坐下,与闻澜并肩。
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闻澜望着湖面,风吹乱他的蓝银发带:
“师兄,你要一个人去查化蛇吗?”
霁无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眸,看向湖面底下看不见的暗流。
片刻后,他淡声:
“这件事……你不该卷进来。”
闻澜毫不犹豫地把酒坛往他怀里一塞:“什么话。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怎么也轮到我帮你一回。”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拿着,我陪你查。”
霁无舟接过酒,却没有喝。
下一瞬——??他抬手,猛地将半坛碎灵青酿倾斜,让酒线直直落在闻澜右肩裂开的伤口上。
“嘶——!”??辛辣的酒液浸入血口,闻澜整个人一抖,差点跳起来。
“师兄!你——你慢点——”
霁无舟不去看他皱成一团的眉,而是单手压住他肩口,另一只手抬起,掌心亮起白色心宗灵印。
灵力顺着酒线渗入伤口,像雪落进火里,痛得发麻,却逐渐化为轻微的凉。
闻澜忍着,眼圈几乎被熏红:“……你就不能先说一声吗?”
霁无舟语气依旧冷淡,像训他,又像心疼:
“你这伤口,不处理好就跟着我四处乱跑?闻澜,你就是这样让我操心的。”
闻澜怔了一下。
霁无舟的话不重,却像贴着耳廓,带着一点不为人知的温度。
白色灵息在他掌间散开,把伤口收束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