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不行。”维埃里说。
范德梅德点头。
他们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稳住局势,需要在上半场结束前不再丢球。
否则下半场就是垃圾时间——不,对国际米兰来说,垃圾时间这个词本身就是耻辱。
维埃里朝队友们喊了几句什么,意大利语,大意是“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
那几个词像石头一样砸在雪地里,砸在那些低垂的脑袋上。
有人抬起头,有人握紧拳头,有人深呼吸。
但他们的身体还在抖,不是恐惧,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维埃里喊完之后,下意识地看向那个金发身影。
卡斯柯塔正在和鲍里斯说话。
金发中场的嘴唇动得很快,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国际米兰的半场,盯着那些正在落位的白色球员。
他在布置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进球只是一次普通传球。
金发中场抬手拨了拨额前被雪打湿的头发,然后侧过脸。
目光扫过国际米兰的半场,和维埃里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维埃里看见那双眼睛。
冰蓝色的,没有温度,像贝加尔湖最深处的冰核,像西伯利亚平原上永远不化的冻土,像这个该死的、冷得要命的圣彼得堡的冬天本身。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维埃里忽然想起赛前媒体上那张照片——卡斯柯塔站在角旗区,侧身望向对面,那双眼睛穿过画面,穿过纸张,穿过所有的文字和语言,直直地看着你。
当时他觉得那是媒体的炒作,是俄罗斯人的自嗨,是一个十七岁孩子被捧上天的产物。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炒作,那是真的。
那个孩子,那双眼睛,那种目光——它们都是真的。
卡斯柯塔的目光在维埃里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和鲍里斯说话。
场边的解说席上,那个曾在赛前调侃卡斯柯塔“熄火”的解说员,此刻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场上的金发身影,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道在风雪中依然挺拔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敬畏的语气。
“各位观众,”他说,“赛前我说卡斯柯塔被托尔多的问候弄得熄火了。”
“现在我收回那句话。”
“他没有熄火。”
“他只是——重新点燃了。”
“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方式。”
漫天风雪中,卡斯柯塔站在中圈附近。
金发被雪打湿,贴在额前;球衣上沾满草屑和泥点;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像一尊神祇,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怪物。
他抬起眼,看向那片白色的客队半场。
看向那些正在发抖的意大利人,看向那个跪在门前的托尔多,看向那个叉着腰的马特拉齐,看向那个还在奔跑的萨内蒂。
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招安的怜悯,没有征服后的满足。
只有一片被彻底点燃的、冰冷燃烧的烈焰。
怪物,从不接受招安。
他只征服。
维埃里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把那些该死的情绪压下去,因为比赛还要继续。
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国际米兰开球。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试图通过复杂传递推进,而是选择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这就是意大利球队的韧性,当技术流踢法受阻时,当传控被风雪冻结,当华丽的配合变成失误的温床,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切换模式,回到最原始的状态:长传、冲吊、拼身体。
这不是退步,是生存。
维埃里回撤接球,意大利中锋用身体倚住米哈伊尔,把球稳稳停在脚下,然后分给边路的雷科巴。
雷科巴带球沿左路推进,
“中国男孩”的左脚像魔术师的手杖,皮球在他脚下服服帖帖。
他在伊万和鲍里斯的夹防下强行起脚传中——那是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但雷科巴做到了。
皮球飞向禁区,带着强烈的旋转,穿过密集的雪幕,弧线绕过前点的科利亚,绕过中路的斯捷潘,精准地落向小禁区前沿。
马克西姆出击。
泽尼特门将的判断极其果断,双拳将球击出,皮球远远地飞向禁区弧顶。
“漂亮!马克西姆的出击化解了传中!”
但危险还没有结束,皮球落向禁区弧顶,那里,范德梅德已经到位,他面前是无人防守的空当——禁区弧顶,他最喜欢的位置。
荷兰人迎球怒射。
左脚狠狠抽在皮球中下部,那脚射门的力量足以把门将连人带球轰进球门。
“范德梅德——射门——!!!”
“砰!”
一声闷响,又是鲍里斯。
刚才他还在边路和雷科巴纠缠,范德梅德起脚的瞬间,他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再次把自己横在射门线路上。
皮球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弹向侧面。
斯拉夫人倒在草皮上,蜷缩成一团,脸埋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的抽气声。
但这一次,他没有躺太久,鲍里斯咬着牙爬起来,踉跄了一步,然后站直。
“鲍里斯——!!!”解说员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又是鲍里斯!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用身体堵枪眼了!这就是队长!这就是斯拉夫人的硬汉!”
场边的队医冲过来,医疗箱在手里晃荡。
鲍里斯摆手赶走他。
“没事。”他说。
但谁都看得出有事。
泽尼特队长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脸色发白,额角的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是疼。
卡斯柯塔走过去,金发中场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站在鲍里斯面前,两个斯拉夫人对视了几秒。
“下去。”卡斯柯塔说。
不是商量,是命令。
鲍里斯摇头,“还有十五分钟。”
卡斯柯塔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冰层似乎在微微震动,像贝加尔湖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金发中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紧,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鲍里斯的肩膀——那个刚才被皮球砸中的地方。
鲍里斯疼得龇牙咧嘴,整张脸都扭曲了,但他没躲。
“别死了。”卡斯柯塔说,然后转身跑开。
留下鲍里斯一个人在原地,捂着胸口,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鲍里斯愣了两秒,然后傻笑起来,带着疼,带着累,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骄傲。
雪越下越大,彼得罗夫斯基球场已经变成一片白色的世界。
皮球滚过草皮时,会带起一层雪沫,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球员们跑动时,脚下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比赛第三十三分钟。
国际米兰获得一个前场任意球,位置偏右,距离球门大约二十八米。
由国际米兰的任意球高手雷科巴主罚,他的弧线能绕过人墙,能钻进球门死角,能让任何门将望球兴叹。
此刻,他站在球前,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维埃里和科尔多巴挤在禁区里,准备争顶。
马特拉齐也顶了上来,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人墙排好——鲍里斯、米哈伊尔、吉罗斯拉夫,三个斯拉夫人肩并肩站成一排,像一堵移动的墙。
卡斯柯塔站在人墙侧面,那个位置通常留给快攻球员——如果球被扑出,他要在第一时间启动。
哨响,雷科巴助跑,右脚抽出一记弧线球。
皮球飞起,带着强烈的旋转,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绕过人墙,绕过鲍里斯起跳的头顶,绕过米哈伊尔伸出的腿,直奔球门左上角。
“雷科巴——!!!”
马克西姆飞身扑救,泽尼特门将的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海鸥。
斯拉夫人的手臂伸到极限,手套堪堪碰到皮球。
“铛!”
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巨响,敲碎了无数人的心跳。
皮球击中横梁,然后弹回禁区。
禁区里瞬间炸开,又是一次混战。
维埃里和鲍里斯同时冲向落点,意大利中锋用身体死死扛住鲍里斯,两个人撞在一起,像两头发狂的公牛。
肌肉与肌肉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草屑和雪沫在他们脚下炸开,然后双双倒地。
球滚向侧面,科尔多巴伸脚就射,伊万从侧面杀出,用身体挡出。
“伊万!又是堵枪眼!”
球再次弹起,落在小禁区线上,扎内蒂倒地铲射。
意大利后腰的身体在湿滑的草皮上滑行,他的脚尖伸向那颗近在咫尺的皮球。
然后,一道蓝色的身影横在他面前。
卡斯柯塔出现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金发中场从禁区外冲回来,在扎内蒂起脚的瞬间把球踢出底线。
干净利落,没有犯规。
扎内蒂的脚尖只踢到一团冰冷的空气,整个人滑进空门,撞在球网上。
“卡斯柯塔——!!!”
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嘶哑,却还在嘶吼。
“他从禁区外回追了整整三十米!在最后一刻把球踢出底线!这是什么防守?!这是什么意志?!这是什么怪物?!”
泽尼特获得角球。
彼得罗夫斯基球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那是献给卡斯柯塔的,献给那个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关键位置的金发中场。
国际米兰的角球开出,雷科巴的传中落向后点,马特拉齐高高跃起,力压科利亚。
身高193cm马特拉齐抢到第一点,意大利人的头球攻门势大力沉,皮球直奔球门右上角——偏出。
黑白色的皮球擦着横梁飞出底线。
马特拉齐落地后双手抱头,脸上写满懊恼。
那是他今天最好的一次机会,就那么偏了一点点,一点点。
球门球。
马克西姆慢悠悠地捡起球,慢悠悠地摆在小禁区线上。
他没有急着开球,而是抬头看了看漫天大雪,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白色球衣。
这是经验,领先两球,上半场即将结束,作为门将,马克西姆有权利让时间流逝,有权利让对手在寒冷中多站几秒,让他们的身体更冷一点,让他们的意志更脆弱一点。
然后斯拉夫人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恶劣的、孩子气的满足——你们不是怕冷吗?那就多冻一会儿。
然后他助跑,大脚开出,皮球高高飞起,穿过雪幕,落向中圈。
安德烈和迪比亚吉奥同时起跳,安德烈抢到第一点,把球顶向卡斯柯塔的方向。
卡斯柯塔背身接球,扎内蒂贴在他身后,意大利后腰的手臂已经搭在他腰上,随时准备拉拽。
金发中场没有停球,直接用右脚外脚背将球向身后一挑,一个写意的挑球过人。
球越过扎内蒂的头顶,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像一只白色的蝴蝶穿过雪幕。
卡斯柯塔顺势转身,球落在身前,又一次完美的控制。
“漂亮!又是卡斯柯塔!这是什么球感?!”
扎内蒂伸手拉他,只抓到一把空气。
卡斯柯塔带球向前推进,迪比亚吉奥从侧面补防过来,两个人即将相遇的瞬间,卡斯柯塔的右脚轻轻一推,把球从迪比亚吉奥两腿之间捅过。
穿裆。
迪比亚吉奥三十多年职业生涯形成的本能反应让他下意识地夹腿,但已经晚了,卡斯柯塔从他身边掠过,追上皮球。
看台上的欢呼声已经变成疯狂的嘶吼,“卡斯!卡斯!卡斯!”
科尔多巴和马特拉齐同时顶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扇正在关闭的大门,试图用关门防守把卡斯柯塔挡在禁区外。
卡斯柯塔没有减速。
他在两人即将合拢的瞬间,右脚脚内侧猛地将球扣向左侧。
不是过人,是把球扣向科尔多巴和马特拉齐之间的缝隙,然后自己从右侧绕过。
人球分过!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转身,但卡斯柯塔已经重新控住球。
金发中场面前只剩下托尔多。
意大利门将已经弃门而出,他的身体完全张开,像一张网,像一只试图捕捉猎物的蜘蛛,像一只要拥抱天空的鹰,试图覆盖所有角度。
卡斯柯塔抬眼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五米,四米,三米——托尔多做出决定。
他猛然向前扑出,身体像一枚炮弹般射向卡斯柯塔脚下,试图在对手起脚前把球抱住。
这是门将最后的武器——出击。
要么扑到球,要么被过掉,没有中间选项。
但卡斯柯塔没有起脚,右脚轻轻将球向右侧一拨,像是在训练场上完成一次普通的变向,像是在对托尔多说:我知道你会扑过来。
金发中场整个人轻盈地闪开了托尔多的扑救。
空门。
彼得罗夫斯基球场瞬间安静,六万人同时屏住呼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只有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草皮上,落在球门上,落在那个正站在空门前的金发少年身上。
然后,卡斯柯塔的右脚推射,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完成一次训练课的最后一项练习,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皮球缓缓滚向空门。
萨内蒂从侧后方疯狂回追,他没有放弃,永远不会放弃。
从球被断掉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回追,追了整整六十米,追过中场,追过禁区,追到门线前。
阿根廷人的肺在燃烧,他的腿在发抖,他的心在狂跳,但他没有停。
他的滑铲在皮球即将滚过门线的瞬间赶到,但皮球下一秒彻底滚过门线,撞在球网内侧。
三比零。
整个球场炸了。
不是欢呼,不是呐喊,是爆炸。
是那种积蓄了整整四十五分钟、被一次次扑救、一次次门线解围、一次次横梁挡出压抑到极致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彻底的、疯狂的爆炸。
六万人同时站起来。
六万双手同时举向天空。
六万条喉咙同时发出同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语言,是纯粹的、原始的、野兽般的嘶吼。
蓝白色的旗帜翻涌成海,雪花在空中狂舞。
灯光在雪幕中折射出无数道光晕,像极光,像神迹,像某种只有在这个夜晚才会出现的奇迹。
卡斯柯塔站在原地,他没有跑向角旗区,没有滑跪,没有拥抱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空门前,站在六万人疯狂的注视下。
雪花落在他的金发上,落在他沾满草屑的肩膀上,落在他因为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他抬起双手,两根食指再次指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