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爆裂的闷响在训练场上炸开,惊起远处几只不知名的鸟。
皮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光,直奔球门左上死角。
马克西姆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扑救动作。
他只感觉一阵风从耳侧刮过,像死神的呼吸,冰冷、迅疾、不容置疑,然后身后传来“嘭”的一声闷响——皮球重重砸在横梁与立柱的交界处,弹进网窝。
球进了。
门线前的身影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手套还举在半空,膝盖甚至还没来得及弯曲。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网窝里还在旋转的皮球。
那颗皮球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在白色的网中不甘地转动着,一圈,两圈,三圈——直到耗尽所有力量,缓缓停下。
门将又僵硬地转回来,看向中圈弧外那个已经准备下一脚的金发身影。
卡斯柯塔站在原地,甚至没有因为那脚爆射而多喘一口气,金色的发丝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几缕被汗水沾湿,贴在额前。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马克西姆。
卡斯柯塔的这种目光很难形容——不是嘲讽,不是挑衅,反而像在确认猎物的状态,评估下一击的力度。
“鲍里斯。”
马克西姆的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死了?”
“没有。”
鲍里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格外真诚,真诚得近乎残忍——“他只是想告诉你,他刚刚在热身。”
马克西姆:“……”
他想递转会申请。
现在。
立刻。
马上。
最好还能附上一份心理创伤鉴定报告,找欧足联报销的那种。
场边的镁光灯疯狂地捕捉着这一幕——门将僵立在门前,队长笑得挂在卡斯柯塔身上,而金发的怪物则漫不经心地用脚尖拨弄着另一颗皮球。
马克西姆哀嚎一声,仰天长啸。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绿茵场上拖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影子佝偻着,像一只被生活压垮的熊。
“鲍里斯,”门将嚎叫着,“给我点一首《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鲍里斯憋着笑:“你不是圣彼得堡人吗?”
“现在全俄都不相信了。”
门将悲愤地拍着手套,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声音里带着某种控诉命运的绝望,“尤其不相信卡斯柯塔-西尔弗这个怪物有良心这种东西。”
金发中场闻言,眉毛向上挑了挑,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盯着看就会错过,但马克西姆一直看着他呢。
门将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卡斯柯塔“我对你的废话产生了兴趣”的信号。
通常,这个信号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事。
马克西姆被看得心里发毛,那种从脊椎骨窜上来的凉意让他本能地开始寻找退路。
他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锁定那个唯一的救命稻草。
“鲍里斯——”
门将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我要申请调去青年队。”
鲍里斯终于不再憋笑,他歪着头,脸上挂着那种让队友想揍他一拳的、队长式的慈祥微笑,温良恭俭让得可以去拍圣彼得堡社区服务宣传片。
“理由?”
“队内核心对门将进行精神摧残。”
马克西姆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个理由足够写进欧足联的章程。
“摧残手段?”
“非人道爆射。”
“摧残频率?”
“每天。”
“摧残时长?”
“直到他满意为止。”
鲍里斯点点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甚至还摸了摸下巴——然后,笑眯眯地,一秒拒绝。
“驳回。”
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克西姆瞪大眼睛:“你问原因只是为了——”
“只是为了走流程然后拒绝你。”
鲍里斯接过话头,笑容灿烂得像个电视剧反派,斯拉夫人的脸上写满“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欠揍表情。
“青年队那些小孩,两脚就被你踢哭了——而且你走了,让替补门将直面卡斯的怒火吗?”
马克西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替补门将……确实还是个孩子。
十九岁,刚升上一线队替补席,训练的时候看见卡斯柯塔拿球都会下意识往后缩的那种。
让他来承受这种非人的爆射洗礼?
那画面太美,马克西姆不敢想。
于是他闭上了嘴,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很长,很长,长到鲍里斯以为他要当场表演一个斯拉夫式断气。
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带着对命运的控诉,对生活的绝望,以及对明天还要继续当靶子的认命。
场边的镁光灯还在闪,镜头像不知疲倦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绿茵上发生的一切。
但奇怪的是,马克西姆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在意了。
那些光,那些目光,那些审视——它们依然存在,依然炽烈,依然让人脊背发烫,但它们不再是重量。
或者说,在卡斯柯塔的爆射面前,那些东西突然变得…没那么重要。
某种意义上,能被怪物当成靶子,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认可吧。
大概。
卡斯柯塔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马克西姆那场无声的内心大戏。
金发中场只是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握住皮球,把它在草皮上摆正——
然后抬眼,看向球门。
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意味:再来。
这是不需要说出口的语言,这是刻在泽尼特每个人骨子里的默契。
马克西姆深吸一口气,重心下沉,手套拍了拍。
来吧。
反正逃不掉。
下一秒——
皮球再次从金发中场脚下飞出。
这一次不是爆射,是一道弧线。
一道带着强烈旋转的弧线球,绕过想象中的“人墙”,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傲慢的轨迹,优雅得不像话,像用最细的笔在天空勾勒出来的一样。
整个队内,和卡斯柯塔配合最多的鲍里斯甚至不需要看,就知道那是一颗什么轨迹的球。
果不其然,不出鲍里斯所料的——
球先是朝着右侧飞去,骗得马克西姆重心偏移,整个身体都朝那个方向倾斜过去,手套伸向想象中的落点。
然后,在半空中,黑白色的皮球猛地拧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拨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改变它的命运——那颗球在半空中完成一个诡异的、违背物理常识的二次变向,直直拐向左上死角。
等马克西姆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那颗球已经在网窝里打转,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光。
“……”
门将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场边的鲍里斯,表情像是见了鬼。
不对,是像是见鬼之后,发现那只鬼还朝自己挥了挥手。
“你看见了吗?”
鲍里斯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笃定:“看见了。”
“那是人能踢出来的?”
“不是。”
队长真诚地回答,语气里带着某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在介绍自家养的神奇生物,“所以他叫怪物。”
马克西姆沉默,他沉默地看着鲍里斯,沉默地看着鲍里斯脸上那种“我早就习惯了你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的欠揍表情,沉默地感受着自己内心正在滋长的、某种想把这个人掐死的冲动。
“你不是应该习惯了吗?”鲍里斯歪着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马克西姆终于炸了,“谁他妈能判断他要踢什么球?!”
门将的手套在空中挥舞,声音里带着被折磨一整个下午后的崩溃。
“爆射就算了,弧线球就算了,现在他妈的还有二次变向——这是足球还是乒乓球?这是球场还是台球桌?下次是不是要踢出个‘S’形绕地球三圈再进门?!——我TM又不是卫星!”
鲍里斯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很欠揍,笑得让人想把手套塞进他嘴里。
然后,泽尼特队长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发狂的得意。
“我知道哦,门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了土豆”一样平常。
但马克西姆听得出来,队长语气里藏着的东西,比任何挑衅都更让人咬牙切齿。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这个和卡斯柯塔配合无数的队长,这个永远挂在金发怪物肩膀上的男人,他真的能预判卡斯柯塔的那些球路——至少大部分时候。
马克西姆深吸一口气,他盯着鲍里斯,眼神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把你和卡斯共用的脑子借我。”
马克西姆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西伯利亚寒流般的杀意,“我不杀你,鲍里斯。”
鲍里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笑容出卖了他。
泽尼特队长的笑容分明在说:你来啊,来啊,反正你够不着我。
马克西姆真的想把手套砸他脸上,但他没有,因为卡斯柯塔又竖起了一根手指。
“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