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无奈,又稍微弯下一点腰,让黎樑的动作不至于落空,揽到他的脖颈。
黎樑眼神失焦,显然意识不清醒,咬着下唇泪眼迷蒙,无意识在哭。
“张放鹤,是你吗?你也恨我杀了你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使力掼住张放鹤脖子,迫使他头低下来,他自己则更往上浮了许多,池水顺着锁骨,胸膛,肚皮淅淅沥沥下落,滴进洗髓池,他似乎不止眼睛在落泪,而是用尽了全身的每一处,都在淅淅沥沥地落泪。
如果张放鹤是那根横木,他便是自愿吊颈而死的天鹅。
掌门低头,“是我。”
“他不恨你。”
掌门贴近失神的黎樑,额头相抵,鼻尖相接,黎樑灼热的呼吸打在掌门的脸上,却不见他有任何的神情波动。
那双与张放鹤一般无二的丹凤眼再也没了凡人张放鹤望向黎樑的温柔和煦,反而冷淡平静。
“我想,他应当是喜欢你。”
但凡人张放鹤不是他。
黎樑迷迷糊糊,也没听清掌门的回复,而是自顾自又贴近了掌门,靠在了他怀里,仰起头,额头分离了,鼻尖却仍然相接。
湿发粘在颊边,唇瓣因洗髓血气翻涌而殷红欲滴,薄薄的眼皮下湿漉漉的失焦瞳眸浸透了缱绻与思念。
他伸手抚上掌门的脸。
“你别恨我。”
他大约是想看得更清楚些,又往岸上蹭了蹭,两人的唇瓣也近乎相接了。
掌门不退不进,黑黢黢的瞳眸没任何波动,只是唇角扯直了。
黎樑的唇瓣似乎丰盈过了头,以至于他明明想退,一点水渍还是从小黎的唇珠上渡到了他的唇瓣上。
掌门垂下眼睫,想学着凡人张放鹤对黎樑那样笑一笑,尽力在万万年记忆中再次翻回那五天的记忆。
可一滴水落进大海,要怎样才能准确捞出那滴水……
要怎样才能从作为掌门的万万年里准备再找回那五天的凡人张放鹤?
不过这样也好。
毕竟他不是凡人张放鹤,毕竟他不爱黎樑,毕竟他原先是想……杀了他。
掌门顿住,像卡顿的机器人试图理解出了bug的指令代码未果,于是决定按着错误路线编译运行。
垂落的双手落在黎樑颈侧摩挲,收紧。
可黎樑还在哭。
薄薄的眼皮关不住汹涌的泪水,长睫晕湿,哭得有点像在耍赖。
但又实在可怜。
本来就因为劳累瘦了一圈,尽管那样是脱去稚气,而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乃至于增添许多朝气蓬勃的帅气,但落在张放鹤眼里,还是瘦了些。
瘦了,就是受苦了。
凡人张放鹤看见了能气得把自己再杀一次。
掌门不一样。
他和凡人张放鹤不一样。
他不喜欢黎樑。
因此只是松开圈住黎樑脖颈的双手,单手盖住黎樑双眼,替黎樑消受洗髓疼痛,直至洗髓末期,黎樑意识逐渐清晰才缓身离去。
有点像落荒而逃。
洗髓完毕的小黎:咋?一点不痛……其实我是修仙天才?
*
黎樑洗髓完成,全宗门最高兴的是许宣季。
蒲扇大掌咣咣砸向黎樑后背,黎樑……衣角微脏。
许宣季眼睛一亮,惯常冷肃的脸上蓦地流露出喜意。
“好小子。”
晏怀宁面无表情点头,“金丹了。”
三足金乌,天生灵物,生而金丹。
而在晏怀宁眼里……
可以拉出去溜溜了。
他自储物袋中抛出一艘巴掌大小船,落地后迅速变大。
晏怀宁拎起黎樑衣领,旋身腾空至灵舟甲板上,目光看向瞿聿言。
“走,带你师弟出去打架涨涨经验。”
瞿聿言腰间佩剑,神色激动,“要去白玉京吗?”
“嗯。算算日子,再过不久就是白玉京开山门,迎百派召开天璇大比的日子。叛徒孽徒孙,也回去打打秋风。”晏怀宁仍是没多大表情变化,眼睛里却显然带上了一抹笑意与微不可查的杀意。
腰间太阿剑鸣阵阵,似在应和。
数百年前,白玉京内门第一晏怀宁叛宗,再百年后外门弟子瞿聿言被追杀除名。
天门山来历神秘,掌门出手救下晏怀宁,晏怀宁捞回瞿聿言,白玉京不敢再追究,两人一避世,就是许多年。
就在黎樑洗髓完成那一刻,掌门传讯告知晏怀宁白玉京天璇大比,所谓仇怨,也该终结了。
不过得带上黎樑。
是磨练,也是考验。
说不好就是天下间唯一一只三足金乌,哪能始终窝在山门内白白度日?
晏怀宁颔首,十分认可。
他放下黎樑,肃声道,“拿出你的剑。”
黎樑看着师父严肃神色,心念神动,薄似银光,飘似片羽的七杀剑缓缓浮现在身前。
自黎樑在七宝镇完成任务之后,七杀剑就绑定他了,性质有点像修仙界本命剑,与他心意相通,心念电转之间就能浮现。
晏怀宁满意点头,身旁瞿聿言也阔步踏上灵舟。
李因也站在不远处,随陟否没出声,孟还隐有点纠结,扯着胡子不知道是否该一道去,最后还是没上灵舟。
许宣季则爽快一挥袖,“一路顺风,早日回。”
晏怀宁轻颔首,掐诀起势,驱动灵舟。
黎樑隐约察觉到什么,看了看身边明显亢奋的二师兄,又看了看前方不动如山的师父,颠颠走到晏怀宁身边,学着晏怀宁一样面无表情,作深沉状问道,“师父,能顺手也把林家一起揍了吗?”
一剑干死他们。
他相信师父能做到。
晏怀宁瞥他一眼,伸出手安抚似的压了压黎樑的毛茸茸的脑袋顶。
“自己的仇自己报。”
黎樑深沉的脸一下子垮下去,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控诉看向晏怀宁,透着金红色的眼瞳又大又亮,俊秀面庞似叹息似无奈,他装模作样叹口气,“没事的,师父,我知道,其实林家有点强。”
太阿剑不假思索拍击黎樑头顶,“白玉京都打了,怕一个林家?倘若事事要师父出手,缘何带你出门?”
“我不会出手,你自己报仇。若是实在打不过……”
晏怀宁看着吃痛捂头的黎樑,轻笑一声,“可以打了小的来老的。”
语罢不再分神,专心操纵灵舟航行。
在天光既晓,晨霭渐消之际,伴随着两侧呜呜风声,一艘大船破开云雾,向远方驶去。
——初登天门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