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天门山的最高峰是与上天最接近的地方,孟长老等人所说的洗髓池就在最高峰之上。
石阶陡峭,夜晚天黑,孟还隐每一步却都走的稳健有力,像是曾无数次攀爬过这座山峰。
黄色毛球茸茸窝成一团停留在他的肩膀上,随着孟还隐上下楼梯的脚步规律地点头呼吸,眼睛眯起,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头睡过去。
“到了。”
黎樑应声迷迷糊糊睁开眼,顺着孟长老的手指方向看去。
山下碎石嶙峋,奇峰怪状,山顶却是一片一眼就能望见尽头的平原,如同有人持剑硬生生削去一片峰头。
峰顶几乎与天相接,只余一线,黎樑甚至有一种自己抬手就能触碰到天幕的微妙错觉。
峰顶以下水土相连,才有生灵。
所谓“天门一线,山河始开”就是如此。
有个大池塘在峰顶最中间,池糖旁边盖了一间木屋,木屋前是一棵巨大榕树,即使在冬季也依旧长青,榕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总觉得下一秒池塘里就要蹦出来一条肥美的观赏金鱼了。
“黎樑,”孟还隐单手托起肩膀上的黄色毛球,拐杖点了点远处那个池塘,“那就是洗髓池了。”
黎樑∶……
肥美金鱼竟是我自己。
黎樑在孟还隐手掌里跳了一下,调整姿势以便于正面朝向洗髓池,毛茸茸的小鸟脸上多了一点严肃认真,板着脸,煞有介事郑重道,“谢谢长老。”
孟还隐带着黎樑现在上山的最后一节阶梯之上,再往前一步就是山顶,孟还隐却不再上前了,而是笑呵呵地把黎樑放在地上,伸手向前推了推他的尾巴,推得黄色小鸡……哦不,高贵的三足金乌一阵踉跄。
“你自己去吧。”
拐杖笃笃敲敲地板,一套白色广袖长袍应声出现。
“如果觉得痛就离开也可以。”和蔼的白胡子老头笑呵呵,“天门山也未必养不起一个羸弱的先天灵物。你朝你那傻子师父卖卖乖,他什么好东西都能掏出来。就算拿不出来,也能替你抢回来。”
“剑修,莽夫。”
孟还隐哼笑一声,神情里很有些嘲笑的意味。
“如果身体不济,成不了大修为修士,来和我学学卜算?”
“叽。”
不要。
黎樑扭头,退后一步。
学卜算,那他成啥了?
重生之我在修仙世界当神棍。
要他说,还是学剑就挺好的。
不为别的,就为一个字——
帅!
小小黄鸡高傲扬起点大脑袋,冷漠哼哼表示拒绝。
“臭小子。”孟还隐笑骂,“你也是个莽夫。”
黎樑不听。
他早就想好了,他就要当帅气剑修,等有了人形能修炼了,一剑干翻所有人,两剑打得林家喳喳叫,三剑成为修仙界无冕之王,所有人听见他的名字都要胆寒心颤,跪地求饶。
“叽叽。”
再见,孟长老,他现在就要出发去远航。
黎樑扭头就飞。
低空飞行。
他现在还不是很熟练自己的翅膀,飞得高高低低,磕磕绊绊,滑翔一段时间落地又接着用不太熟练的三条腿走路,中脚拌左脚,右脚拌中脚,跌倒爬起移动,跌倒爬起移动,说是走路,更像爬行,用尽了整个身体在前进,走路走烦了又挥着翅膀低低飞。
该死的洗髓池,那么远!
黎樑边骂边飞边爬。
孟还隐就站在原地,从始至终不曾踏进峰顶一步,见黎樑一步步朝洗髓池走,自己也摇摇头笑着下山了。
在他走后,才能发现孟还隐站着的台阶处有一个凹下去的小圆坑,圆坑边沿沾着点点淋漓的黑红色血痕。
*
平静的水面映照出一张不知道平不平静的毛茸茸鸟脸。
黑色眼珠剔透明亮,金黄色呆毛迎风挺立,黎小鸟轻晃脑袋,呆毛触水即收,只尖端湿润了一点,细软羽毛湿成一绺,迅疾收回那双剔透的黑色眼珠也缓慢湿润,抛光打磨过一样明亮,清楚映照出水面上映照的哆嗦小鸟。
黎樑看着自己的狼狈模样叹气。
唉,好痛。
只碰一下也这么痛?
唉,好痛。
唉!唉!唉!
一只黄色小鸡忧伤坐在池塘边,鸟爪间或碰水一下,而伴随着每一次碰水的是一声比一声更加响亮的“叽叽”叫声。
直至那只不过巴掌大小的三足金乌终于下定决心,滑进洗髓池,叫声终于停止。
黎樑已经没力气再叽叽痛叫了,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又好像有千万根针要戳破他的五脏六腑里破出去。
其实他身体里住了个容嬷嬷来的。
黎小鸟摊开身体,羽毛湿润后变得更加厚重,他现在更像是一块扁扁的芝士片,小舟一样在洗髓池面上飘荡。
厚厚泥灰一层一层从芝士片身体里钻出,又瞬间消融在洗髓池里。
按照黎樑粗浅的理解,这就是他身体里所谓的杂质污浊了。
嗯,是薯片、可乐、炸鸡、还带点农药和烧着的塑料味道的。
他的身体也开始迅速抽条,变形,小小一片芝士片幻影一样闪烁着,最终变成黎樑本来的样子,紧闭着双眼,端座在洗髓池正中。
即使幻出人形,黎樑身上也仍然套着在七宝镇时穿着的那件法衣,血迹晕开,有黎樑的,也有七宝镇居民的,有虎妖的,也有张放鹤的。
四肢无意识颤抖抽搐,汗水刚从额际冒出就马上聚成一滴,顺着饱满光净的额头滑落,颤颤落到长长睫羽,再一抖,便从眼角滑落,如同一滴痛彻的眼泪。
尽管自黎樑从七宝镇返回后就很少流泪了。
如果陷入过度疼痛,身体会自发进入保护模式,对一切外界的感知都会变得模糊。
黎樑是知道的,他忍着痛不愿彻底失去意识导致洗髓失败,但意识还是难免陷入混浊。
混浊到……
他是不是见到了张放鹤?
说不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好像四面八方都是,围得密不透风的,到处都是张放鹤,好多个张放鹤。
穿着一身蓝色朴素道袍,墨色长发挽起,眼眸黝黑,神情平静。
无数个张放鹤自四面八方而来,而唯一的目的地,是位于圆心的黎樑。
张放鹤没死吗?
死了啊,他亲手杀的啊。
黎樑本就迟钝的大脑开始缓慢地思考,刚在脑海里把张放鹤跟死人划上等号,还来不及害怕死人诈尸,先开始委屈,说不清在委屈什么,就是莫名不得劲,莫名委屈。
嘴巴一撇,鼻头一酸,按着心中直觉,无意识朝着一个方向的张放鹤伸出双臂。
——这是拥抱的姿势。
那无数个张放鹤原本不急不缓的脚步骤然加速,缩地成寸,眨眼就来到了黎樑面前。
无数个身影重合,变成唯一的张放鹤。
黎樑端坐着,张放鹤却直挺挺站着。
伸出的双臂只将将够到张放鹤胸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