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天气像是要报仇雪耻似的,连着两年暖冬不见粒雪,今天的雪却一场接一场。
温胭还在演算一个计量数据呢,被朱竹的惊呼声打断:“快看,下雪了。”
大家都往窗户口看,鹅毛大雪簌簌飞下,南城很少有这么大的雪。
“好浪漫啊。”大家都拿起手机对着窗边拍照。
今天早起就起了风,刮在人脸上刀刮一样疼,天色也像蒙在布里一样闷重,原来是为了捂这场雪。
街角路灯已鳞次亮起,光照亮街景,扩散出暖光的灯晕。
“这个天在雪中接吻好唯美啊。”朱竹感叹一下,从窗户外缩回脖子。
“有人接吻?”
“没有,我就感慨一下。”
“你言情小说看多了。”王耀说完,又被朱竹猛锤。
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一滑,拖出一条蜿蜒的水线,温胭失神,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吻。
就是在这样飞雪鹅毛的天气。
当时他的唇一点都不暖,可她的脸颊却渐渐烧起来。风直扑在脸上,也不觉得刮得皮肤疼。
思绪跟着那个吻的温度向下拽,晃晃悠悠地落进另一个冬雪天。
夜色寂静,他带着她爬山,去看了南城最冷时候的星星。
温情心脏病复发,第二天要做手术。
她签下同意书,手术风险50%。
她坐在那摇了摇空酒瓶,头一次哭得一塌糊涂,怨恨着命运。
“凭什么呢,温情那么好,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想有个像样的身体,能跟人家一样,正常上学。”
“这个世界真的有报应吗?那作恶的人到底受到什么报应,无辜的人又因何被生活重创。”
如果有报应,这么早就抛弃她们两个是张梨花,为什么听说在港城过得风生水起。
如果有报应,这么善良的温孺南为什么会出那么悲惨的事故,早早被夺去生命。
她恨天怨地,替所有人叫屈。
却没想到,命运何尝对她公平过。
她也才19岁,却要一肩担起家庭的重任。
她哭得昏天暗地,一抬眼,怼进谢墨的视线里,恍惚朦胧。
她低下头,心下一片颓然,酒精上了头,才给她多说两句的勇气。换在清醒的时候,她会懊悔给别人带来了负面情绪。倾诉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省下的力气如果没有可以多做的活计,不如睡觉。
她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谢墨手臂就挨着她的手臂,风一吹他身上淡淡的清香就窜入鼻里。那时候他还不用松木沉香,身上的气味是淡烟草味带点儿薄荷凉。
他大衣角一掀开,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怀里一带,温热的体温混着淡香将她笼罩。
“冷吗?温胭?”
“冷。”循着热源,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重。
即便是钻到他的衣怀里,依旧抖得跟筛子。睫毛上站着水汽,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单纯被冻的。
那天南城气温零下十五度,数年最低。
他们却在夜半在山顶看星星。
她双手冻得发僵。
“温胭,南城最冷的天,最荒芜的山,也能看到星星。”
男人的嗓音兜头而下,在夜色中勾出一抹希望的淡影。
她顺着他的目光抬眸,漫天繁星成河。
那一夜的南城最冷,可那一夜的星空却亮。
“温胭,世界上没你要的公平。但在无人问津,最冷的寒冬,也能看到星星。”他将她往身上拢了拢,手掌攥着她冰凉的手,掀开衣摆一角,放了进去。
凉意贴着腹肌,刺激得他肌肉反射性缩了缩。
热源顺着掌心向上窜,直抵心里。
他缓缓低下头,少女哭过的眼眸殷红一片,月光落在她茶瞳里,映出玉白的碎光。
那一年她刚19岁,羸弱肩膀担起生活重负。世界还没有教会她好好爱的时候,就给了她一瓢漠凉。
而他身边的那个男人,没给她编织美好的童话。
他说这世上鲜有公平,太阳从不会雨露均沾。
暗沟里匍匐的生命多了去了。
有些人从降临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就只有黑暗,
有些人一辈子听不见风声。
他告诉她如果觉得这个世界不好,
可以大声哭出来。
也告诉她,苦难的人更容易看到星空。
还告诉她,她肩上的担子,有他一起挑着。
起先,担子一前一后,均分重量。但慢慢地,温胭感受不到肩头的份量了,却是不知道那沉甸甸的扁担是凭空消失。
还是被另一个人都挑走了。
*
温胭垂眸,摁亮手机,对话框里停了很久,删删减减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瞬之间想到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乍然提起会不会显得尴尬。
好像很稀罕他似的。
上午东冬老师还给她上了第一课:等价配得感,不要时刻提醒对方对你的价值,要展示自己对对方的价值。
手指正摁着,头顶的昵称突然跳成“对方正在输入”。
温胭立刻汇精聚神,盯着对话框。
很快,一行消息弹了出来:【你那边下雪了吗?】
温胭眉头一跳:【下雪了】怎么又出差了吗?
她也不想直接问,这时候问他是不是出差了,时机比较敏感。
今天平安夜。
问了,言下之意就是想要他陪。
这段时间她攻于工作,两人平时联系甚少,相处寡淡,但却很舒服。他雷打不动隔一天来她这边一次——帮她吹头发。
吹完以后,见她没什么反应,就自觉回去。
温胭也挺享受这段时间的状态。
想这些的时候,顶头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又停下,跟着又出现。
温胭索性双肘垫在桌前,等着他到底在发什么。
她已经铺垫好,能接受一篇小作文的时候,新消息终于来了。
墨:【我也下雪了】
温胭头顶无数个问号,打了这么半天,就来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