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个爹叫陈金龙,早年在G市做生意,后来破产了,老婆也死了,欠了一屁股债,又染上了赌瘾,整条村的人都被他借了个遍,跟个丧家之犬一样到处躲债。”
萧鹤一开着免提,听着便拧紧了眉头,沈慕捏着方向盘的手也紧了紧。
“他老婆什么时候去世的?”
“十三年前,出车祸走的,之后他们就搬回村里了。”
“十三年前?”萧鹤一重复道。
“是啊,怎么了萧少?”
萧鹤一停顿了会说道:“没什么,你继续说。”
“那小子跟着他爹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天天都有人上门催债,他爹也不怎么管他,撂下他就出去躲债了,家里十天半个月都没有人。”
萧鹤一转头和沈慕对视了眼,他知道这是他出于心虚的表现。
陈鱼的家庭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悲惨,原以为那张纯净的面容、怯懦的性子,背后该有双温柔的手精心呵护,才会让他对人心险恶毫无防备。
他本想拿捏陈鱼,听了这些之后他反而心里觉得刺挠得很。
萧鹤一挂了电话,郁闷的看着窗外。
花钱打听消息的人,并没有从村里人口中说出一些对他们不利的事情出来,比如他们的孩子从小欺负着陈鱼长大,比如陈鱼在学校一直被霸凌。
密闭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沈慕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僵,萧鹤一后仰着靠向座椅,两人谁都没有打破沉默。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陈鱼在那样的家庭长大,像他们这样天之骄子连想象都想象不了。
过程会有多艰辛,又有多少痛苦和欺辱,都不是他们能想象得了的,而他们却也是施暴者中的一员,想要把陈鱼最后吃干抹净。
萧鹤一阖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他不甘心就此放手,可面对这样满身伤痕却依然倔强的陈鱼,他第一次感到无计可施,甚至有些心软。
白雪公主在平安夜捂了一路的‘毒苹果’,终于把老巫婆给毒倒了。
车内陷入漫长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萧鹤一轻叹一声:“算了。”
沈慕握着方向盘的手稍稍松了些,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却听到萧鹤一说:“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沈慕咬了咬牙,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喉间才溢出一声冷笑,也是,萧鹤一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轻易就算了。
周五之后就没有再见到他们两个,陈鱼紧着的心放松了下来。
他现在回宿舍之前会在走廊外面徘徊一下,确定里面没有动静才敢掏钥匙开门。
陈鱼原以为萧鹤一会按计划请一周假去G市,这段时间沈慕也没有回来过,没想到他们周二便回来了。
事实上,萧鹤一本来也打算待一个星期,可越待越觉得没意思,心底空落落的滋味挥之不去,最后,他不顾家人劝阻,匆匆打了声招呼就飞了回来。
四五天的安宁日子让陈鱼几乎忘记了不安,直到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屋内并排坐着的萧鹤一和沈慕像两道阴影,让他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
僵在门口进退两难,大脑陷入长达十几秒的空白,他没有地方可去,可宿舍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以后他还是要和这些人朝夕相处。
光是想到这点,陈鱼的胸腔就觉得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着,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好在屋内两人并未有任何动作,神态自若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鹤一望着呆立在门槛的陈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比谁都清楚,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只会加剧陈鱼对他的恐惧。
陈鱼见两人视自己如空气,索性也刻意回避,匆匆洗漱完便缩进被窝。
晚上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才回来,早上又故意提前半个小时起床出门,这样他们在宿舍的相处时间被压缩得只有晚上熄灯前的半个小时。
这般僵持持续了整整一周,萧鹤一看着他每天都刻意避开自己,他有些愠怒的想,陈鱼从他爸那学的那招,全用在自己身上了。
思忖再三,他还是决定先主动放下身段,先道歉,再出击。
夜色深沉,陈鱼卡着熄灯前的最后时刻返回宿舍,萧鹤一示好一般,特意将他送的项链带上,等陈鱼裹着蒸腾热气从浴室出来,便把他堵在了阳台。
潮湿的水汽还晕染着陈鱼的脸颊,衬得他面色绯红,一抬头就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去路,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他以为对方要用浴室便缩了缩身子,让出一条道,岂料对方根本没动静。
头顶阴影压得喘不过气,恐惧如藤蔓般缠住他的心脏,陈鱼艰难地仰起头,声音发颤:“我要出去......”
萧鹤一置若罔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之前说的话,都是气话,你可不可以不要放在心上。”
他抬手抚过颈间的项链,金属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一直戴在身上。”
陈鱼的视线被那抹银光刺痛,那条他用了三十多天苦力又预支了未来几年的生活费买的东西,此刻在萧鹤一颈间晃动,像一记无声的嘲讽。
他们本就活在两个世界,对萧鹤一而言,他随手拿一个别人不要的东西送给他,对他来说也是价值连城的奢侈品。
而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不过是对方眼中可有可无的装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