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湛给查理拨了个电话,话说得委婉,但核心意思很明确:我不小心把学生落在机场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接一下。
查理回得干脆利落:“好的。”
他没有告诉陆湛的是,除陆湛本人外,其他所有人员的行程都由官方统一安排调度。
挂断电话,陆湛抱着雪球在落地窗前坐下。小萨摩耶精力不比大狗,此刻已经在他怀里蜷成一团,眯着眼睛打盹。
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满半个房间。窗外天空蔚蓝,建筑群在强光下轮廓分明。陆湛微微侧首,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楼宇,定格在其中最显眼的那栋——IFC大厦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半小时后,郑亦儒带着大包小包入住了隔壁。
靠谱的查理还十分贴心地送过来两本会议手册,其中就包括了路线指引、会议流程、就餐地点等。考虑到陆湛并不热衷于逛街压马路,查理将印有旅游指南的那本交给了郑亦儒。
下午没有别的安排,郑亦儒看起来对港城很感兴趣,于是陆湛大手一挥,表示接下来一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没有事情,我也不想聊工作,你想出去玩还是在酒店看资料都随意。
于是郑亦儒欢呼一声“皇上万岁”,便背起包带着旅游手册美滋滋地出门探险。
而陆湛待在房间里,吃过查理送来的午饭后,又翻开手册看了会儿,然后怀中抱妹美滋滋钻进卧室进行一个午觉的睡。
*
“要听医生的话,哥哥忙完就来接你。”
机场出发大厅人流如织,陆湛被苏见钺抱在怀里,耷拉着眼看向面前拖着行李箱的人。
陆峰脸上带着点歉意,伸手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头,又往下移替他整理不小心折进去的衣领:“也要听阿钺的话。”
“……”陆湛没说话,早上注射的药带有强烈的安眠效果,他环住苏见钺的脖颈,过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嗯。”
柔软的黑发下,幼小而稚嫩的脸上带着控制不住的困倦。陆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看向苏见钺:“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会浮现出两个很浅的梨涡,不注意看不大能看出来。苏见钺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排队的安检通道,又定定地看着陆峰,良久,才轻声说:“一路平安。”
“好,再见。”
陆湛感觉到有人把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但他太困了,困到连睁眼说再见都变成了一件尤为困难的事。
“……”
他没听清哥哥最后说的话,也没在困意袭卷脑海前说出那句告别。
那是他和苏见钺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陆峰。
也许是因为没说再见,所以此生永不再见。
陆湛睁开眼,雪球依旧乖巧地蜷在手边。
午后阳光西斜,在窗帘边缘镀上淡金色的光晕。空调运转的嗡鸣声持续而稳定,将他从梦境边缘拉回现实。他静静地躺着,梦境中机场广播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那种深沉的困倦感依然残留在四肢百骸。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触到一层薄汗。
陆湛坐起身,丝绸被面从身上滑落。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敲击。
梦境中那个未能说出口的告别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心头。他下床走向浴室,经过书桌时顺手将摊开的会议资料合上。
温热的水流拂过手心,他听见雪球在外扒门的声响。陆湛回过头,镜中的男人神色如常,只是眼角微微泛红,带着点梦醒之后的怅然。
他快速冲了澡,披着浴袍走出来。
雪球趴在门口吚吚呜呜叫得好不可怜,直到眼前投下一片阴影,雪球仰起头,喉咙里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陆湛疑惑低头,顺着雪球呆滞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蹲下身,抱起萨摩耶,指尖轻轻点了两下它湿润的鼻尖:“小色狗。”
小色狗回以一爪,恰好勾住他腰间的系带。
咻——
陆湛闭了闭眼。
“你但凡是个人现在这场面就不是在晋江能看到的了。”他放下雪球,将敞开的浴袍重新系好,略作思索后,干脆换了身常服。
雪球不满,并大着胆子试图故技重施——然耶耶大帝大业未半受羊奶阻碍而中道崩殂,邪恶的人类早已有所准备,拿起查理送过来的奶瓶,精准塞进雪球嘴里。
雪球:……
“乖一点,晚点带你出去玩。”
陆湛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登录专业论坛后径直点开私信。他从大量喊老公老婆的无病呻吟中筛选出几条正儿八经的学术咨询进行回复,而后面无表情切出主页,在联系人列表里面找到站长,发去一条消息:什么时候能把屏蔽指定词汇的功能端上来?
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复。这倒是意料之中。
这个论坛是很久以前建立的,在陆湛的印象中,他刚搬来穗南的时候这个网站就在运行了。站内汇聚了医学相关各个领域的顶尖人才,而那位神秘的站长更是罕见地兼修医学与计算机专业的双料天才。
说起来,这个论坛堪称陆湛的启蒙课堂,在他尚未接受系统性的专业教育之前,就是靠着在站内博采众长,汲取各家精华——简称靠吃百家饭,一路跳级杀上京大。
其中,一位ID叫“Louie”的用户曾给予他不少关键性的指导。但自从陆湛上大学后,这个头像就再也没有亮起过。
往上翻的聊天记录能追溯到十几年前。
他与Louie最后一次聊天停在十三年前的夏天,当时他给Louie发去喜讯,告诉对方自己收到了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和——
而Louie的回复十分简短。
【Louie:Congratulations.】
陆湛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唯一的英文回复,十三年过去了,这个简单的祝贺词依然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十三年。
陆湛松开鼠标,向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他偏过头,外面阳光正烈,整面落地窗外,连绵的楼宇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窗外的世界明亮得过分,却莫名显得空旷。湛蓝的天幕上没有云,那种纯粹的色彩一路蔓延至天际线,干净得让人心生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