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陆湛也没来得及思考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是怎么回事，他甚至来不及多看叶兆深两眼，就被护士紧急喊去手术室接了个急诊，等他再出来时已经是午休点，两名刚下手术的主治正坐在办公室里聊天。

陆湛没看到叶兆深，或许是回去了。

“哎哟这什么表情，手术不成功啊？”同事笑眯眯凑过来撞他肩膀，“怎么样？听说你替老钟去查房，楼上那小美女有没有问你电话微信邮箱？”

陆湛掀起眼皮，皮笑肉不笑：“这么闲，病程都写完了？”

冯羡羡啧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写了一样。”

陆湛当着他的面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回过头向他摊手，挑眉示意：“喏。”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排整整齐齐、滴水不漏的病程记录——主诉、体征、检验值、用药调整、影像对比，每一个节点都严丝合缝，比模板还像模板。

看清电脑的冯羡羡瞠目结舌：“我靠，你忙成这样还有空写病历……”

陆湛含笑不语，拧开保温杯，刚喝两口，就见有人凑过来。

“这个不太像你的风格。”另一名同事很明显熟知陆湛的行为作风，他指着屏幕点评道，“你以前写病程从来不超过三行，每行不超过五个字，异常指标先不谈，连护理记录都精确到分钟，这不内科那群人常用的手段嘛。”

“说起来，老原那实习生之前就是在心内吧。”

“我靠，你找代写啊？！我怎么没想到——！”

陆湛吹了声口哨，侧头望向窗外，懒洋洋地拖长声调：“不正好拿来给小同学练手嘛。”

“啧。”

“要点脸啊老陆，一会儿被内科那几个老头抓到又要参你一本。”

陆湛满脸无辜：“怎么会？我这么兢兢业业，连休息日都过来加班，他参我什么。”

“参你经费花超呗。”冯羡羡靠在办公桌边，语气闲闲，“上次不就说外科口罩手套费用支出远超以往么。”

“是吗。”陆湛轻声，抽出笔在一份“医疗一次性用品申领单”上签名，签完之后又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枚平时不常用的科室公章，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我还没说他们十盒笔用不到一个礼拜就没了呢。”

冯羡羡好奇地瞟一眼，讶然：“嚯，领这么多，能给批吗。”

话虽如此，却并没有多少疑惑的意思——一院的物资申领通常是先交给护士长审核，再提交给物资科和采购——而这些管理部门大多都愿意给陆湛开绿灯。

于公，“陆湛”两个字就相当于一院活招牌，只要他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患者从外地慕名而来；于私，早些年护士长还只是个护士的时候，曾受过陆湛的照顾。

硬要说的话，其实陆湛对每个医护人员都很照顾，只不过干外科的，少不得要跟护理部打交道，尤其是每到跟内科抢病房的时候……

冯羡羡有些出神，忽然记起上一个主任还在一院的时候，似乎……外科没有现在这么和谐。

并不是说上任做得不够好，只是相比来说，陆湛的管理要更为人性化，该申请的加班费不会少，该批的假都批——无论是例假还是别的理由，哪怕是一句不想上班，陆湛都会签名。

转念一想，眼前这人都能凭一己之力拉高穗南所有医学院报考人数，在日益萧条的颓势中硬生生带着临床外科杀出一条康庄大道。

冯羡羡嘤了一声。

陆湛：？

“老大我下辈子还要给你打工——”

“……”陆湛沉默，良久，他真诚地说，“都有下辈子了不当老板当什么牛马。”

冯羡羡又嘤了一声。

“不批再说吧。”陆湛漫不经心地，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笑脸，“大不了让全科赞助点嘛。”

冯羡羡：“……”

那真是倒血霉被陆湛盯上。也不知道全科哪里招惹到这尊大佛，冯羡羡搓了搓胳膊，看眼时间，拍着外套站直：“去做个雾化，莫莫去不去？”

方才指出陆湛找代写的莫丞摇头，他还有几份病程没写完，下午还排了手术，也就剩这会儿能赶个ddl了。

“顺路帮我拿去护士站吧。”陆湛喊住他。

“得嘞。”

于是冯羡羡挥挥衣袖，带着刚盖过章新鲜出炉的物资申领单，哼着歌跑去吸烟区进行神秘的降压仪式。

*

穗港大桥还在修缮，竣工前高铁和汽车无法通过，仅剩的通行方式就只剩下飞机和轮渡。

陆湛不太乐意坐飞机，但他晕船，于是只能捏着鼻子斥巨资给自己买了张头等舱——好在可以报销。

穗南到港城的航线只有半小时，陆湛买的早，落地时才十点出头。

天气不算太好，风有些大。

早有人等在出口处，白衬衫，黑西装，系着领带戴着手套，年纪有些大，但人看上去很精神：“陆主任。”他上前接过行李，笑着打招呼，“您可以叫我查理，是这次交流会专门负责您行程的司机。”

陆湛颔首。

他来港城的次数少，先前几次主办方倒是也有发邮件，但那时候太忙，于是把名额都让给了其他人。

真要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港城公干——顺道看花。

“我们此次的行程将会有一名特殊的乘客同行，陆主任。您对宠物应该不过敏吧？”

“不过敏，家里就养了几只。”陆湛答道，想了想，他又问，“是什么品种？”

查理：“是只萨摩耶。”

“真巧。”陆湛轻声，“我养的也是。”

查理拉开车门，微微弯腰。

一只雪白的、只有成年人手臂长的、幼年版萨摩耶趴在真皮座椅上，眼巴巴地瞅着窗外，听见开门声响后迅速扭头，摇着尾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陆湛瞳孔一缩。

“它叫雪球。”司机关上后备箱，转头过来向他解释，“是我们集团的吉祥物，不咬人。先生说怕您路上无聊，特意安排我带它出来……”

先生。

雪球不怕生，连滚带爬跑到了陆湛这边。

陆湛干脆抱起它钻进去，一手搭在它头顶，思索片刻又往下摸了摸，旋即脸色一变，严肃地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