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将进门时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秦教授颔首,意味深长看了眼叶兆深,而后抬手轻叩房门。不多时,隔着门板传出个细声细气的女声。
“进。”
萧怜墨的恢复状况意外的很好,比起他们在ICU初次见面时要好上不少。经历过生死关头的少女这时候正半倚在床头,门开时她恰好合上手上的书,稍微朝玄关偏了偏头。
她很白,跟叶兆深那种久不见光的白如出一辙。眼窝倒是不深,五官更倾向于亚洲人,鼻梁细而挺,眼尾略微下垂,整体看上去十分清秀,在她身上看不出什么欧美痕迹——除了肤色。
陆湛心想你们首富家庭是有什么遗传基因,一个接一个的都是这种病态白肤色,转念一想欧美白跟黄种人的白确实不同,产生点基因突变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
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陆湛翻开病例,飞快扫过上面的各项记录,这才抬起头开始走流程:“恢复状况比预估的效果要好很多,今天感觉怎么样?”
萧怜墨看着他,苍白的唇挽起一道优美的弧度:“比昨天好多了,可能是因为见到了传说中的陆主任。”
“您真人比照片上要好看,不过口罩封印了您的颜值,介不介意我们加个——”
秦教授在外面咳了两声。
咔哒。
陆湛按下圆珠笔,在查房记录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然后抬眼,不是看她,而是看她置于膝上的书:“如果是想探讨关于细胞生物学的内容,或许你问叶教授会比我更合适。”
“术业有专攻,我毕竟没有深入研究过相关课题,对生物的了解程度不及专业人士的十分之一。”
啪的一声,他合上病历夹,将笔戳回口袋:“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随时反馈,希望你早日康复。”
陆湛的查房风格向来雷厉风行,除非是面对年纪较小的患者会多待一会儿,萧怜墨显然不在此列,更何况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在为她的康复提供保障,她还有精神调戏名义上的主治医生的院花同事——
郑亦儒发誓他从跟着走进这间房到走出去,全程共计不超过两分钟,甚至他出来时,客厅里的叶兆深还保持着那诡异的望夫石动作,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那年轻貌美的领导。
领导目不斜视,连招呼都没打,看起来一刻也不想停留,脚下生风便刮了出去。
郑亦儒迷茫地跟着领导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态离开了病房。
他们走后,秦教授端着两屉早点钻了出来,她坐到叶兆深对面,低下头将虾饺和粥放在他面前。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好骗。”她轻叹一声,语气中透着怀念,“身体倒是比以前好多了。”
叶兆深按住隐隐作痛的头,低低应声:“嗯。”
“说起来,你搬去丽新小区的事,他知道吗?”
“这么看我也没用,就算我不说,他迟早也会知道,更何况你来医院这么频繁,总不能说是惦记你小侄女吧。”秦教授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虽然说确实没有血缘关系,但传出去那边也不好解释。”
“噢……没准那群老不死还真会把小公主许配给你。”
“……”叶兆深慢吞吞地喝了口粥,“不会。”
秦教授诧异:“你怎么知道不会?”
叶兆深冷静地:“哥哥。”
“啊?”老人作出八卦的模样,小声说,“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宁先生毕竟是小公主名义上的父亲,在一块儿有点太惊世骇俗了。Amazing~”
叶兆深神色淡淡,并没有说话。
直到最后一口米汤见底,他放下汤匙,慢条斯理地擦着嘴巴:“嗯。”
也不知道是在说背德之恋,还是惊世骇俗。好在秦教授并不在乎老板跟养女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下恋情,见叶兆深站起身,便扬起手挥了挥:“过几天交流会你要去吗?我让人给你留个座?”
“不……”
“陆主任前几天回消息说会去。”
“地址。”
早上除了查房外只排了一场小手术,结束后陆湛便回了办公室。他的位置上有人——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陆主任,借您电脑打个报告,很快就好。”
陆湛认得这张脸,从内科轮转过来的规培生,现在跟着副主任。
他是没有私人办公室的,原先开辟新楼的时候倒是给他留过一间,但他拒绝了——毕竟他待在手术室的时间都比在办公室多,单独开个办公室反而有些浪费,干脆在公共办公室给他一张桌子凑合凑合得了,行政科感动得热泪盈眶,当场高呼陆主任万岁,扭头就给他配了套全医院最顶级配置的电脑。
新电脑登入内部系统流畅得可怕,完全没有老电脑那一分钟卡三次的老寒腿。于是,从那天起,公共办公室就成了“陆湛机房”,谁都想来蹭一把。
陆湛点点头,抄起桌上的保温杯去接水:“感觉怎么样?”
问的是早上的一台阑尾手术。
外科的排班表最后都会交给陆湛过目,他知道自己的工作安排并不奇怪。祝谦把打印好的报告钉在一起,退出系统,挠了挠后脑有些不好意思:“上周跟着老师做了三台腹腔镜阑尾,今天第一次主刀缝皮,手还是抖,被老师盯了好久。”
“出手术室的时候他说幸好不是您的学生……”
“嗯?”
“不然您的一世英名要毁在我手里。”
陆湛莫名想起那个写“前列腺癌”的学生,他沉默片刻,扯起嘴角:“怎么会。”
怎么会有人能撼动他在学术领域的地位——
“你刚开始上手,抖是正常的,别着急,慢慢来。”陆湛开了个玩笑,“反正公费培训,又不用自己掏钱。”
一院的规培政策是与学校共同承担学生规培期间的工资,对有需要的学生提供包吃包住福利。
祝谦“嗯”了一声,又补一句:“那个……下周我能跟您的胆囊日间吗?听说您十分钟就能摘完,我想学学怎么把胆道解剖看清楚。”
倘若站在面前的是别的主任,他或许还会犹豫,但那是陆湛——全院都知道他刀子快、脾气慢,对新人最舍得给机会。
果然,陆湛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十分钟是谣言,我平均九分半。”说完,他拉开椅子,略微思考过后看向他,“得先问问患者意见,她同意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
年轻人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那我先出去了,陆主任您先忙!”
“去吧——诶你等下。”
祝谦立马跑回来,亮着星星眼瞅他。
陆湛按着圆珠笔,颔首:“有空帮我写个病历。”他脸色坦然,丝毫没有作为领导甩锅给学生的不好意思,“不用太详细,看着不假就行。”
祝谦肃然:“明白!”
心思单纯的年轻人毫无被领导压榨的心理负担,不仅帮陆湛写完了这个月欠的所有病例,还张张分明,随便一挑就是可以拿去开会的ppt样本。
见此情景,陆某罕见的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大手一挥自掏腰包请小年轻喝了杯星某克新品,年轻人感动得喜极而泣,捧着老大的手就要吟唱一曲咏叹调。
二人在办公室极限推拉,好说歹说才把祝谦劝出去,陆湛捏着鼻根,坐在位置上叹气。
原来叶兆宁那个顶尖医疗团队,其中之一就有秦素素吗……
他又想起在顶楼见到的金发青年。
老师的书房里存放着不少神内相关的书籍,闲暇时陆湛也曾借阅过,可他的主战场一直是手术刀而非脑电图。那些拗口的综合征、递质的拉丁名早被手术室的无影灯烤得模糊。偏偏此刻,叶兆深的症状像一枚被潮水反复冲刷的贝壳,在他记忆深处闪出微光——在某个被遗忘的节点,他一定见过同样的瞳孔、同样的茫然,同样的……
依赖。
陆湛压根就没相信秦素素那明显是托辞的说法,什么对第一眼见到的人产生雏鸟情节,就那么几秒钟能产生什么信赖感……都是成年人了,生活又不是小说,哪来那么多的雏鸟。
还是一米九几的鸟。
可他跟叶兆深并没有交集。按林眠所说,叶兆深还是颜深的时候曾就读于他的母校,那时候他已经回到了燕京,被京大保密录取,哪怕他在学校时偶有耳闻隔壁生物科学出了个天才,他也没有亲眼见过。
叶兆深,颜深。
陆湛在心底默念他的名字,脑海里有根弦在不断地跳动,但始终没有发出声响。
“叩叩。”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陆湛循声望去,阳光下,金发青年手里拿着朵花,正乖巧地站在窗外。见他回头,青年将花别在耳后,接着,他慢吞吞抬起双手,食指与中指在发梢两侧轻轻一弯,像给自己安了对柔软的兔耳。
陆湛嘴唇一抖,险些没控制住脸色,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目光所及之处,一阵风忽然掠过,花被吹落,青年的目光却纹丝未动——他弯起眼,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阿湛。
记忆深处掀起飓风,有孩童的笑声穿越时空,在耳边倏地炸开。
陆湛眼神一晃,看见了两道小小的身影,他们并肩坐在辽阔的草坪上。
“好看的花就要配好看的人呀!”
白粉相间的簕杜鹃绕成一圈,被少年编成花冠轻轻戴在眼前的金发上,就像是一场无声的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