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一点,位于市中心商业区的小酒馆内。
“前几年他刚转来我们院的时候我就说了,尽早手术,尽早手术,他一定要保守治疗,说是去中医再看看,这下好了,不知道找的哪门子赤脚大夫,没治好不说,结石反而还增多了。”
不远处舞台中心,女歌手正咿咿呀呀唱着老旧的港风抒情歌,陆湛坐在吧台,撑着头听同事吐槽,时不时“嗯”两声作为表示。
同事猛灌一口威士忌,继续滔滔不绝:“今天我一看那片子,两颗肾、输尿管、膀胱全是!没一个落下!这回不说要中医治啦?这些年断断续续花的药钱都够做好几次手术还多余,现在哭着说没听医嘱,早干嘛去了?搞得好像花的那些钱会进我口袋一样。”
“中老年人嘛,肯定是偏向保守治疗。”陆湛垂着眼,不欲对患者做出过多评价,他端起那杯盛着牛奶的玻璃杯,无视掉吧台内调酒师不赞同且谴责的目光,慢吞吞地喝了两口,“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来着?”
“下周三。”姚承鑫回他,“老实讲这个年纪还开刀我是不太建议的。但没办法,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我是没想到短短三年就能增多成这样!饮食习惯是得有多差啊?!”
陆湛砸吧嘴,心说旺仔牛奶还是太甜了,可惜这家小酒馆只有这么一种不带酒精的饮品。一般是用来调酒的,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鬼点子。
“说起来你昨天是不是上了台BrS的手术?我看到群里消息的时候都早上了。”姚承鑫眼光一转,忽然凑近,“感觉怎么样?听说那小姑娘是首富的女儿?”
酒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陆湛不动声色往后倒,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疏离:“钟院主刀,我只处理了那几处枪伤。没什么感觉,两条胳膊两条腿,跟大体老师差不多。”
姚承鑫嘁了一声,重新坐直。
“不过另外一名轻伤患者是我做的缝合。”陆湛屈指弹了两下玻璃杯,语气听不出喜怒,“不知道刚送过来的时候是谁处理的伤口,结没打好,松了几个。”
“啊?不能吧?我记得昨天值班的都是老手,没安排实习和规培啊?”姚承鑫迟疑一瞬,“咱科安排的不是许……”
“许主任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吧?”
姚承鑫压低声音:“该不会是因为觉得你占了……”
“慎言。”陆湛无奈地叹口气,“许主任不是那种人。”
“更何况也不一定是缝合的问题,没准是这批线细质量不好。”
姚承鑫的脸色一言难尽。
市一院好歹是在整个穗南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三甲,虽说部分设施是老旧了些,但缝线质量不过关这种事情……
“还不如相信我是秦始皇呢……”姚承鑫小声嘀咕。
陆湛眉梢轻挑,笑了笑:“始皇陛下下周开台的时候介不介意带个学生?”
“不敢当不敢当——好啊原来你小子醉翁之意在这呢?我就说你怎么会答应我来Tidal Echo!”姚承鑫再喝一口酒,“主任求我办事”的念头不断在脑海里飘荡,他抖着腿,脸上洋溢着一种喜气洋洋的得意,“哎呀,陆主任金口一开,好说好说——”
端的是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陆湛看着他,不由得失笑:“毕竟姚主任是泌外大拿嘛。”
“那个规培生——是你带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姓郑的小伙子吗?”
“是,叫郑亦儒。最近刚轮转到你们科,上台不指望,给你递个刀打个下手还是挺稳的。”
恰好换歌间隙,陆湛的声音不轻不重,悉数传进姚承鑫耳朵里,他短暂思考后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名字!”
“我一看到这小伙子就觉得喜欢,又踏实又聪明,身上也没有那些小年轻的傲气,唉,要不是他选了你,怎么说我也得把人抢到我这来,瞧瞧我手底下那堆歪瓜裂枣,啧,跟小郑这条锦鲤比起来真是——”
陆湛早在日积月累中练就了一身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他没有将姚承鑫奉承的话放在心上,只轻声打断他:“年轻人有点朝气也是好事。”
姚承鑫也习惯他这对谁都礼让三分的态度,晃着脑袋,酒劲后知后觉上来,他含糊着说了句“也就只有你对那些小屁孩有耐心”,剩下半句顺着他趴向吧台的动作被含进了喉咙里,像是模糊不清的呓语。
陆湛掀起眼皮,冲着吧台内的小哥抬起手:“埋单。”
“好的先生,一瓶经典雪莉桶和……两罐旺仔牛奶,一共三千三百元整,这是账单。”
陆主任的脸色陡然碎裂,眼睛微微睁大,盛满了不可置信。
什么东西就三千三百块钱?!
他木着脸输入支付密码,冷白的屏幕上,硕大一行数字和扣款成功的横幅同时出现,映得那张旖丽的脸格外冷漠。良久,他转动眼珠,看向睡得人事不省的泌外主任,眼神凉得好似冬月飞雪。
醉酒的人看样子一时半会醒不过来,陆湛也不知道他家地址,于是只能多花几百块钱在酒馆楼上的休息室开了间房。好在姚承鑫还算配合,一路上没吵没闹,只时不时嘟囔着“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若有来生,绝不学医”之流废话。
陆湛将房卡放在床头柜,挽起袖子准备离去,忽然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
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陆湛下意识猛的退后收手——但是来不及了!
“yue——呕!”
市一院外科主任从未变过的脸此刻黑了个彻底,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怒喝:“姚!承!鑫!”
始作俑者吐完之后神清气爽,挠着脸翻个身继续睡,还十分惬意地打了两个鼾。
陆湛闭了闭眼,在原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险些被刺鼻的味道熏到原地飞升,半晌才缓过神,按下呼叫铃喊来服务员。
服务员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迅速赶来收拾好房间后,见陆湛冷着脸站在洗手台前,犹豫片刻还是出声:“先生,我们有全新的换洗衣物,您看……”
“麻烦你了,L码。”陆湛回过身,朝她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谢谢。”
“诶诶,不客气。嗐,我们这经常有喝多了就吐的客人,后来反应的客人多了,老板就让我们在储物间里备些常用衣物……噢对了,一套是288,扫这里就好。”服务员递过来一张收款码,确认支付成功后,她又问,“脏衣服需要帮您干洗吗?”
陆湛婉言谢绝,只让她拿了个袋子,换洗过后拎着两件混着酒气和不可名气味的脏衣,头也不回走出了门。
然后面无表情丢进了酒馆外的绿色垃圾桶里。
酒馆提供的衣服料子还算不错这件事成为了今晚为数不多的安慰,陆湛低着头走到路边,好不容易发现了一辆空着的共享单车,扫描二维码之后发现还要下载软件。正当他站在一旁用新鲜出炉的5g网下载时,身后突然窜过来一名穿着校服的年轻人,扫码开锁一气呵成,等陆湛抬起头,他已经骑着小蓝车潇洒离去。
“叮!”
软件下载成功,陆湛按下退出,对着茫茫夜色发出一声叹息。
初秋时节,夜色微凉。
一辆灰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张轮廓分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