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底是养在身边的女孩,家里都是俩男的,很多地方难免照顾不周,想了想,陆湛还是多问一句:“真的不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林眠敲着方向盘,一时之间没有说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路面,直到下一个红灯,他停下动作,摇了摇头:“不用。”
“要实在过意不去,你给我转点咨询费吧。”
“……”陆湛抱臂冷笑,“明天就去举报你勒索学生家属。”
林眠诧异道:“可别乱说,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连程院士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何来勒索一说。”
“呵呵。”
晚餐订的是一家开在夜市的火锅店,这家店并不算出名,但味道很正宗,且只开在这一个地方,以至于很多搬出去的本地人都要隔三差五回来吃一顿。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店是林眠的产业。
二楼的雅间,林眠拉开木椅:“我们好像很久没来这里吃过饭了。”
“两年多吧。”陆湛思索片刻,“说起来这算不算升职餐?”
林眠便递过去菜单,笑道:“那随便点,哥哥买单。”
陆湛没有跟他客气,挑了几款价格不菲的牛肉打勾,而后才慢悠悠的看向其他素菜。
“咦。”
等锅底的间隙,林眠撑着头,忽然开口:“那是颜深?”
“谁?”陆湛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人潮拥挤,一抹金色突兀地出现在眼底。
陆湛盯着楼下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下午才见过的青年,他面色古怪:“颜深?”
“对啊。”
滚水端上了桌,林眠拆开餐具,依次倒入开水进行南方人神秘的餐前清洗仪式,他察觉到陆湛脸色的怪异,动作一顿,短暂思考过后恍然大悟:“噢,你们应该没怎么见过。”
陆湛不明所以:“我们应该见过吗?”
“毕竟是同校同学嘛。”林眠烫着筷子,朝愣神的陆湛笑了笑,“你被保送了,加上那时候身体又不好,没去学校,所以没跟他打过照面,他是中途转过来的,之前一直在港城的那个贵族学校上学。”
“不过他也没待多久,念了半个学期就跳级到高三直接参与高考,后来被京大录取了。”
林眠简短地说完,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你们在燕京也没见过啊?对了,现在学校荣誉榜上还挂着他照片呢。”
他说的学校是穗南市第一高级中学,简称市一中,也是陆湛曾经的跳板。
之所以说是跳板,是因为陆湛只在学校挂了个名,并没有正式入学就读——这其实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学校是陆峰挑的,以当时陆湛的学习水平,可以说市内,甚至国内任意一所高中都能轻松入学,按照原本的轨迹,他应该在一中安安稳稳度过三年——也或者像小学一样,接连跳级,再经过高考,升入大学。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服务员端上来了清汤锅底,开了火之后又忙着去招呼其他顾客,热腾腾的白雾升起,陆湛垂下眼,快速翻过朦胧回忆:“原来是这样。”
林眠给自己舀了勺汤,小口吹着慢吞吞地喝:“听说那段时间港城不安全,所以把他送来内地紧急避险呢。”
“怎么说?”
“好像是他爸爸刚去世,豪门世家嘛,他头顶上除了个同父同母的亲哥,还有一大批数不清的兄弟姐妹,为了争家产咯。”林眠说得含糊,“后面你也知道啦,叶兆宁赢了嘛。”
港城确实是有许多老牌的顶级豪门,首当其冲的就是苏叶何三家,可以说在港城地界,基本上就是这三个姓平分天下——不过近些年来何家的发展重心逐渐向国外偏移,淡出了港城舞台,剩下的苏叶两家……
陆湛又往下看了眼,叶兆深已经消失在街角。
他想起财经报上那张成熟稳重的脸,莫名感觉到心悸:“叶兆宁?”
“哎,你知不知道他妈妈是谁?”林眠放下碗,忽然朝他挤眉弄眼,“有个豪门秘辛哦。”
陆湛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林眠也跟着他一起笑,只是贼兮兮的,看上去有些神秘,过了会儿,他探过来半个身子,小声说:“颜嘉琪。”
“……”陆湛猛地抬头,“谁?”
火锅店内放着怀旧的粤语歌,在港台女星咿咿呀呀婉转的声音里,连林眠说的那几个字都有些模糊,陆湛没听清,也或许是不可置信:“颜什么?”
“颜嘉琪呀,拿诺贝尔的那个。”林眠坐正,摆两下手,“何……我朋友告诉我的,我原本也不太信,后来有一次赶上她来接颜深,远远见过一面。噢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在燕京了。”
说是见也不太恰当,毕竟当时那个女人并没有下车,只是在关门间隙,林眠瞥见了一张温和又熟悉的脸。
那其实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往前推个几年,在荣膺诺贝尔奖的冬季,颜嘉琪没有选择站在聚光灯下迎接鲜花与赞誉,而是在斯德哥尔堡的漫天风雪中,如同她所揭示的生命奥秘一般,悄然隐入了人海。她的消失与她曾经的出场一样,果断而彻底,只留给世界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以及科学界一个再无下文的传奇与谜题。
而他在校园门口见到了。
陆湛没在意他诡异的停顿,小小的惊讶过后便唏嘘道:“这我还真不知道……”
“没想到吧?”
那首抒情的老歌进入尾声,清色的汤底也开始咕嘟咕嘟冒着泡,陆湛抽出公筷,将盘子上的肉丸拨下去,意有所指道:“港媒都挖不出来的消息,你倒是挺灵通。”
他没有怀疑林眠说话的真实性,眼前这人虽然大学修了个不着调的心理学,但也是个实打实的富二代,更何况家里还涉及娱乐产业,有些看起来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那跟事实比起来也八九不离十了。
但有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陆湛问道:“他不是混血吗?颜嘉琪应该没有欧美血统吧。”
林眠托着脸,笑得露出两颗虎牙:“隔代遗传嘛,不过隔的是哪一代就不好说了。”他顿了一下,“叶家本家在意大利,真要说起来祖上好像有点皇室血统吧。”
“……”陆湛嘴唇动了动。
“本来也不姓叶,是叶宝松那一系搬到港城之后才姓的叶。那可真是个时代枭雄啊……只可惜他的后代一个比一个烂,到叶嘉民那一代算是把祖上家业全给霍霍没了。”
陆湛好奇道:“那他们家还能跟其他两家平起平坐?”
林眠笑得意味深长:“可能私底下达成了什么交易吧。”
“转折在叶兆宁正式接手叶氏集团之后,也不知道他脑子是怎么长的,明明是个医学生,搞起金融来比那些自诩正统的人还要厉害。”林眠接着说,“后来他跟苏宥合作,联手缔造了一个新的商业帝国,彻底打破了平衡局面。”
“至于颜深嘛…”他倒了两杯酸梅汤,一杯放在陆湛面前,“他这个人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林眠略微思索,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他抿了口酸梅汤:“他们俩兄弟在各自的领域都能算是天才中的天才,而且好像天生就比普通人多了个脑子,哪怕跨专业也毫无压力。不过颜深非常的幸运。”
“……”陆湛的脸色一言难尽。
“早些年港城禁枪令没现在这么严格的时候,因为身份原因嘛,他们经常遭到一些……嗯,刺杀?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陆湛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像叶家这种家世,出门一般都带着保镖。诡异就诡异在……保镖换了许多批——噢我的意思是都死了,死于爆炸啊、枪战啊之类的,唯独颜深……”
陆湛唏嘘:“还好内地是法治社会。”
“痴线。”林眠笑骂一声,“有的反社会份子不管在哪都会犯法的。颜深刚入学京大那阵子,被人酒驾开大运撞飞了几十米,结果你猜怎么着……”
“在医院休息了两天,就回学校了。”
陆湛假意掏耳朵,意思是你他吗的在驴我?
“唔。”林眠沉吟一声,喃喃,“可惜那时候阿……叶兆宁已经接手叶家了,他手下的公关反应很快,所有消息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压下去,所以压根没传到港城——连燕京估计都没多少人知道。”
“说起来……那应该就是你进医学院之后的次年?”
陆湛面无表情:“那真是很不巧,第二年我已经修完学分,跟老师进组了,后来都待在实验室或者医院。”
林眠大怒,脸上充斥机着被学霸鄙视的羞恼:“万恶的学霸主义滚出我的生活!”
陆湛真诚地给予最后一击:“结果课题完成得太快,一不小心被医协邀请参与出席了一场峰会,后来学校给我发了本毕业证,连毕业典礼都没让我参加,就让我滚出去了。”
其实是京大觉得陆湛待在学院过于屈才,干脆让他早日离开象牙塔,造福社会。
林眠冷笑:“你现在也可以麻溜地滚出去了。”
陆湛腼腆地:“等我把这两盘吊龙吃完。”
*
不仅吃完了吊龙,本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原则,陆湛干脆多点了盘胸口油,吃饱喝足才拍着肚子溜溜达达跑路。
“要我送你吗?”
陆湛受宠若惊:“这个点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我走一走消消食。不劳烦林副主任——”
他深情款款,着重加强了“副”字。
“滚。”
林眠钻进车里,啪一声合上车门,怒甩路人(特指陆某)一脸尾气。
陆湛站在原地,目送痛车消失在视线里,脸色逐渐变淡。
他想起昨天才从炸桥事件中脱身的叶兆深。
——这场惊世骇俗的恐怖袭击今早已被广大媒体进行报道,整座列车的无辜伤者悉数被送往两地进行抢救,港城与穗南各大医院的灯火彻夜通明。
大部分人如今都还待在重症监护室,尤其是离爆炸源最近的那节一等座车厢。
三十八名乘客中有两名小孩当场死亡。
陆湛摩挲着手指,心底蓦地冒出来四个大字——殃及池鱼。
直觉告诉他,这场袭击针对的人——是商务座的其中一名、或者两名乘客。
这两个人,都与同一个人关系匪浅。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林眠口中的,叶兆深那堪称逆天的“幸运值”。
陆湛不太相信这个说辞,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见过太多爆炸、烧伤、甚至枪伤患者。
唯独叶兆深,简直算得上是推翻了他所有的观点。
手机振动打断他的思绪。陆湛翻出手机,忽略掉微信各种工作群里有用的没用的一大堆消息,他直接点开最新的聊天框。
郑亦儒:陆教,下周轮转安排到泌外啦。
紧跟着消息的是一张图片,来自穗南大学医学院的实习安排表。
穗南的规培模式与其他城市不同,主要体现在其他地方学生的工作安排大多是由医院决定,穗南则是将决定权交给学校,等学校拍板之后再让医院审核。
当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医院也会根据学生实际表现做出相应调整。好比一院会在安排过来的学生群里做调研,了解他们各自想去的科室,作为优先轮转安排的参考——
总体来说还是很人性化的。
陆湛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回了个“好”,而后揣好手机,慢吞吞往地铁站走。刚走没两步,他又调头,重新掏出手机,在某个群里翻到半小时前一条信息,长按回复:在哪里?
群里瞬间跳出来一连串问号。
无菌区在逃人原:?我们群里什么时候还有这号人物
线剪激推同担勿cue:哟您老终于想起微信密码了?
黄金肾斗士:【回复】【位置】
陆湛回了个表情包,点开位置信息导航。
九百米,还挺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