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悠是在医院消毒水的凛冽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醒来的。
头沉得像灌了铅,四肢百骸都泛着细密的钝痛,连转动眼珠都要耗尽气力,她茫然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还有那根悬在眼前、不断滴落液体的输液管。
记忆的碎片像是被狂风撕碎的纸片,凌乱地拼凑,悬崖边凛冽的风,失重坠落的眩晕,厉云野将她死死护在怀中的滚烫温度,还有他最后那几下微弱却坚定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在她的耳膜上。
“云野……”她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嚅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像一摊泥。
守在床边的石叔立刻按住了她。这位向来坚毅如岩石的长辈,此刻眼窝深陷,布满了红血丝,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连鬓角的白发都显得格外刺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悲痛。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喉咙里,半晌,才用极度干涩的声音说:“孩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云野呢?他在哪?他怎么样了?”黎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攥住石叔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粗糙的皮肤里,眼中是希冀与恐惧疯狂交织的光芒,“他是不是也在这家医院?我要见他!”
石叔别开脸,不敢看她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声音低沉得像破碎的石头:“他在青川岭。”
这个含糊的回答,还有石叔刻意回避的眼神、压抑到极致的悲痛,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黎悠的心脏。
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发冷。“带我去见他!我要见他!”她不顾身体的虚弱,不顾手背输液针头的刺痛,猛地就要掀被子下床。
“悠悠!你冷静点!”沃夫撞开门冲了进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这个向来大大咧咧、嗓门洪亮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云野他……他伤得太重了……”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黎悠的挣扎骤然停止了。她愣愣地看着沃夫,又看看沉默垂泪的石叔,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背上,那里还残留着厉云野掌心的温度,可现在,只剩下一片冰凉。
一股寒意,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她不敢相信,那个强大到可以撕裂黑暗、总在她需要时如同神祇般降临的厉云野,那个会把她护在身后、会温柔地摸她头发的厉云野,会……
“不……我不信……”她喃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却流不出半点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要亲眼看到,我要亲眼看看……”
拗不过她的执拗,也或许是知道,有些真相终究瞒不住。在她身体稍稍稳定后,石叔和沃夫带着她,返回了青川岭,来到了那处温泉洞穴的圣地入口。
洞穴深处温暖如春,氤氲着淡淡的白雾,还有一股浓郁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特殊灵气。一块平整光滑的天然白玉石台,铺着柔软的白色兽皮。厉云野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恢复了人类的形态,穿着他平时常穿的黑色衬衫和长裤,领口整齐,衣角平整,面容安详得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除了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看起来几乎完好无损,石叔他们精心处理过,将那些狰狞的伤口都藏了起来。
但黎悠一眼就看出来了,不一样了。
那种从他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的、令她安心悸动的清冽雪松气息;那种深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磅礴汹涌的生命力与温暖;还有那双总是盛满她的身影、或温柔缱绻或锐利如鹰的鎏金色眼眸里的光芒……全都消失了。
他躺在那里,像一尊精美绝伦却冰冷刺骨的玉雕,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没有了……灵魂。
黎悠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向石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触手冰凉,僵硬,没有一丝温度。
“云野?”她轻声唤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尾音破碎在空气里,“厉云野?你别吓我,你醒醒……好不好?”
没有回应。只有洞穴深处温泉水滴落的声音,空灵,寂寥,一声声,敲在她的心上。
她颤抖着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掌心,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他。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掌心,滚烫的,与他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答应过我的……”她终于控制不住,压抑的呜咽变成了崩溃的痛哭,身体顺着石台滑坐在地上,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世界、与她最后的绳索,“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你这个骗子,大骗子……厉云野,你起来啊……”
石叔和沃夫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同样红了眼眶,却无能为力。
他们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可这一次,失去的是如同子侄、如同兄弟般的存在,而留下的,是另一个他们需要守护、却早已心碎成齑粉的女孩。
陈景明的结局很快传来。
证据确凿,再加上石叔联络的各方势力,那位欧洲贵族盟友动用了强大的舆论和法律资源,前国际刑警“老鹰”提供了关键性的跨国犯罪证据链条,其他部落也通过特殊渠道施加了压力,还有一个神秘的金融大佬也在施压,多方共同施压下,他背后原本试图斡旋的势力最终选择了放弃。
原本可能被判无期的他,最终被判处死刑。据说宣判时,他表情扭曲,状若疯癫,还嘶吼着要再见黎悠一面,但黎悠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不想再见到那个恶魔,那个夺走了她此生至爱的刽子手。他那座隐藏着无数罪恶的地下实验室被彻底查封,H大也受到了严厉审查,差点被取消相关学科的办学资质。
金老教授特意打电话给黎悠,语气复杂,既有关切,也有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黎悠没有去学校,她留在青川岭,日夜守在温泉洞穴附近,仿佛离他近一点,就能感受到他残留的气息。
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就纤细的身形变得更加单薄,脸颊深深凹陷,眼眶总是红肿着,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迅速失去水分、即将枯萎的花。
沃夫变着法儿找山里的野味,炖得软烂,想让她多吃点,可她总是看着眼前的饭菜,怔怔地发呆,半天也不动一下筷子。石叔也时常劝她:“孩子,回去吧,回你家人那里待一段时间。这里……有我们守着。”
黎悠总是摇头,沉默地望向洞外的山林,眼神空洞得可怕。
直到有一天,青川岭又下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漫山遍野的青松,也覆盖了温泉洞穴的入口。
黎悠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漫天纷飞的雪花,冰凉的雪片落在她的脸上,融化成水,像泪。
她想起了那个雪夜,厉云野牵着她的手,走在房檐下,他说“下雪时许愿会实现”,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虔诚地、绝望地许愿:“我希望让他出现在我面前吧,立刻,马上,求求你。”
她等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久到手脚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睁开眼,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天地辽阔,空无一人。
骗她的。都是骗子。下雪许愿是骗她。他说永远在一起,也是骗她。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冰冷的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她没有再嚎啕大哭,只是默默地流泪,泪水很快在寒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冻得脸颊生疼。
她流泪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皱着眉头,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仿佛连哭泣本身,都带着一种无法舒展的、深入骨髓的悲伤。
在一次和石叔的谈话中,或许是看她状态太差,石叔想用一些往事转移她的注意力,提起了她高中时期的一件事。
“你高三那年,母亲刚去世不久,有天晚上放学很晚,被几个混混跟踪,差点出事,还记得吗?”石叔坐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得像山涧的溪流。
黎悠点了点头,那件事是她记忆中一段模糊却后怕的阴影。那天晚上,她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跑,最后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冲出来,打跑了那些人。
石叔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心疼:“云野那时候刚转学过去不久,知道你母亲去世,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就一直暗中跟着你。那天晚上,是他打跑了那些人。可他刚把那人打跑,就被陈景明的人带走了。云野……他也没吭声,怕你担心。”
黎悠怔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想起月圆之夜那次,她曾依偎在厉云野怀里,提起过这件旧事,当时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没有承认。
现在她明白了,他是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在已经失去母亲之后,再对过去产生额外的遗憾和内疚。
他总是这样,默默做了很多事,却从不邀功,甚至刻意隐藏,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石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云野被关着、被注射药物强制诱导兽化。那是他被陈景明抓住的那段时间。那次逃脱,他付出了很大代价,胸前……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疤,后来用了草药才淡化,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石叔没有说那道疤具体是怎么来的,狼人恢复能力强,却还是留下了一道疤,黎悠能想象到那背后的惨烈。
她看过那段录像,陈景明的手段有多残忍,她比谁都清楚。她想起两人亲密时,她曾抚摸过他胸前那道略显粗糙的浅色痕迹,当时他只说是旧伤,她并未多想。原来,那道疤,是为了她。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他已经为她、为生存,承受了这么多的痛苦和折磨。而她却没能更早一点发现。遗憾和内疚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上本就破碎的心,勒得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春节前夕,父亲黎向东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担忧而急切,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的焦虑:“悠悠,今年一定要回家过年!你妈不在了,你再不回来,爸爸和奶奶我们都很想你。如果你不回来,爸爸就去接你!”
听着父亲苍老了许多的声音,黎悠无法拒绝。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回去,父亲真的会不顾一切找来青川岭。她不想让家人卷入这片悲伤之地,更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此刻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徒增担忧。
她简单收拾了行李,在石叔和沃夫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青川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