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11月份,深秋的夜来得急,不过九点刚过,校园主干道上的行人便已稀稀拉拉。
实验楼的灯一盏盏次第熄灭,最后只剩三楼那间化学系专用实验室,还亮着一方清瘦的窗,在沉沉夜色里像块固执的补丁。
黎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将最后一组“月光苜蓿”提取液的数据誊进实验本。
母亲留下的“初雪”手稿推进得格外滞涩,这种只在古籍里留下只言片语的植物,连模拟其香气的替代香精都调配得异常艰难。
她抬眼瞥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荧光数字刺得人眼仁发疼——十点差三分。
收拾实验台的动作放得很轻,试管碰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荡开又湮灭。
关灯,锁门,金属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走廊里只余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敲打着寂静。
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她走过之后缓缓熄灭,将她的影子在瓷砖上拉得极长,再骤然缩成一团,反反复复,像场无声的追逐。
电梯下行,轿厢壁冰凉的金属映出她的脸,眼底浮着淡淡的青影,神色却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底下,藏着连日熬夜的疲惫。
走出实验楼的瞬间,深秋的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凋零的枯涩气。
黎悠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呢外套,从实验楼到宿舍区,要穿过一片小叶杨林,再拐过一条林荫道。
白日里这里总是熙攘的,下课的学生成群结队,笑闹声能漫出半条街,可此刻,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路面切割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模样,清冷得不像话。
她加快了些脚步,脑海里还盘旋着那些混乱的实验数据,提取液的浓度、显色反应的时间、香气挥发的速率,缠得人脑子发沉。
就在这时,一阵极微弱的猫叫,断断续续地从右侧那片光线更暗的灌木丛后钻出来。
“喵……喵呜……”
声音稚嫩得很,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不安,像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夜的寂静。
黎悠的脚步顿住了。她本身对毛茸茸的小生灵就没有抵抗力,而且这叫声听着状态似乎不太好。
犹豫不过三秒,她还是转过身,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往灌木丛那边走,枝叶长得茂密,枝桠交错着,像道天然的屏障。
灌木丛后面,是实验楼和围墙之间的一条狭窄夹道,平日里少有人踏足,唯一的一盏路灯也坏了许久,只余下昏惨惨的一点光,勉强能辨清脚下的路。
“喵呜……呜……”猫叫声陡然急促起来,带着哭腔似的。
黎悠点开手机手电筒,一束微弱的光刺破黑暗。
她拨开垂到肩头的枝叶,刚探进半个身子,那猫叫却骤然拔高,变成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喵——!!!”
与此同时,一股混杂着铁锈腥气与刺鼻化学试剂的味道,猛地冲进鼻腔,呛得她险些屏住呼吸。
手电筒的光束不受控地晃了晃,她隐约看见夹道深处,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而那只发出惨叫的小猫,正被他死死按在掌心,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黎悠的心猛地一沉,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指尖泛起冰凉的麻意。
这场景,太不对劲了。
虐猫!
这个词带着冰冷的恶意,狠狠砸进黎悠的脑海。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踝却突然绊到了土里凸起的老树根,发出一声轻响,枯枝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夹道里,格外刺耳。
而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男人似乎被这声响惊动,竟猛地转过头来。
兜帽遮住了他大半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手机光的照射下,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冷与麻木,甚至还掺着一丝被打断“好事”的烦躁与阴鸷,直直地,刺向她。
那眼神太慑人,黎悠的呼吸都漏了一拍。
男人迅速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诡异。
黎悠看见他随手将手里一个不大的东西塞进旁边的黑色塑料袋,发出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镊子,又像是刀片。
冰冷刺骨的恐惧,后知后觉地攫住了她,攥得她心脏发疼。
她僵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抖得厉害,照亮了地面上一小滩深色的污渍,那污渍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散发出更浓的铁锈味。
旁边散落着几缕浅黄色的猫毛,沾着同样的深色污迹,凌乱地贴在泥土上。
而那只小猫,已经不见了。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声凄厉哀叫,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死寂的黑暗里,来回回荡。
这绝不是学生的恶作剧,那眼神里的冷酷,是一种淬着寒意的漠然,让人从骨子里发冷。
黎悠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手机险些从掌心滑落,她本能地想转身跑,想张嘴呼救,可极度的恐惧却扼住了她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像样的声音,只有细碎的呜咽,堵在嗓子眼里。
那男人却反应极快,他似乎根本不在意被看到,反而在看清黎悠只有一个人,且吓得浑身僵硬的模样后,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更晦暗的光。
他随手将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扔进黑色手提袋,袋口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他竟抬脚,朝着黎悠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来。
晚风穿过狭窄的夹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
寒意顺着衣摆钻进去,贴着皮肤蔓延,冻得黎悠浑身发抖,她猛地回过神,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危险,危险,危险!
她不敢再多待一秒,甚至顾不上看清男人的脸,转身就往灌木丛外冲,枯枝划过手背,留下几道细碎的红痕,疼得钻心,可她连停都不敢停。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肋骨发疼,手脚冰凉得像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