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厉云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穿越喧嚣的空气,精准地捕捉到了她。
黎悠的脚步顿在原地。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看着他。
傍晚的风终于捎来夏末的凉意,轻轻拂过小区里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叶,沙沙声细碎如恋人的私语。
黎悠抱着装着珍贵酒精和原材料的牛皮纸袋,脚步却像被无形的蛛网黏住,每往前挪一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也清晰勾勒出单元门前站立的高大轮廓,那轮廓熟悉得让她心头猛地一紧,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厉云野?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满是烟火气的老小区,他的出现像一颗冰冷的陨石骤然坠入平静的池塘,瞬间搅乱了她所有的节奏。
他微微低着头,指尖似乎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可那挺拔得略显疏离的姿态,分明是在刻意等待什么。
周遭是孩童嬉闹的笑闹声,是提着菜篮归家的阿姨们的寒暄声,唯独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框出来的黑白画,与这鲜活的人间格格不入。
仿佛命运的牵引,厉云野倏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穿透熙攘的人群,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她。
眸底极快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仿佛她的出现,同样出乎他的意料。
那讶异太逼真,逼真到让黎悠几乎相信,这场重逢真的只是一场偶然。
“厉云野?”黎悠在离他一步之遥处站定,声音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尾音甚至微微发颤,“好巧,你怎么会来这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扫过他身上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硬朗的线条撞进满墙晾晒的碎花床单里,撞进飘来的糖醋排骨的香气里,突兀得让人心慌。
厉云野站直身体,瞬间笼罩下来的微弱压迫感,让黎悠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带着无形的温度,细细描摹她眉宇间是否还残留着分手后的阴霾,或是长途跋涉的疲惫。
“不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我租了这里的房子。”
“租房?”黎悠秀气的眉毛骤然蹙起,惊讶更甚。
这是个老小区,虽然邻里和睦、环境清幽,可毕竟年代久远,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时好时坏,年轻人大多偏爱市中心的繁华地段,以他的条件,明明能找到更便捷现代的公寓,何苦来这犄角旮旯?
联想到家隔壁搬东西的声音,她下意识追问,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哪一栋?几楼啊?”
“就这栋,14层,02户。”厉云野回答得自然坦荡,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址,眼神没有丝毫闪烁。
黎悠的眼睛瞬间睁大,胸腔里的心跳陡然加快,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那真是太巧了……我住你隔壁1401。”
手指无意识收紧,怀里的牛皮纸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泄露了她的慌乱。
厉云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恍然,他微微侧头,像是在脑海里快速核对信息,片刻后才用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语气低声道:“这么巧?”
他轻蹙眉头,似在认真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巧合,随即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只是细听之下,又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看来,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原来之前断断续续听到的隔壁搬家具的碰撞声、吸尘器的嗡鸣,还有隐约的打扫动静,竟是厉云野搬进来时的声响。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陷入微妙的凝滞。
夕阳斜斜铺洒,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水泥地上,肩并肩似的靠得极近,却又隔着一道无形的距离。
黎悠先反应过来,两人杵在单元门口相对无言,实在有些怪异,她抬手指了指单元门,语气尽量自然,指尖却在微微发颤:“那……一起上去?”
“好。”厉云野颔首,动作流畅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姿态里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绅士风度,既不逾矩,又不显生分,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黎悠清楚地记得,分手那天,他也是这样侧身,沉默地陪在自己身边。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无形的气息填满。
金属内壁光可鉴人,清晰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一左一右,隔着半步距离。
黎悠能清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清冽的雪松味,此刻混着新家具的原木清香,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油漆味,酿成了独属于“新家”的味道。
那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却像被小猫爪拨乱的毛线团,乱糟糟缠成一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易碎的平静。
“叮——”
清脆的提示音打破窒息的沉默,14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滑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像一首无声的二重奏。
“我到了。”黎悠站在1401的门前,指尖慌忙摸向随身小包,触到冰凉的金属钥匙时,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钥匙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清明。
“嗯。”厉云野也停在了隔壁1402的门前,他没有立刻掏钥匙,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颤的发梢上,落在她紧抿的唇上,落在她攥着钥匙的、泛白的指节上。
那目光太灼热,灼得黎悠几乎要落荒而逃。
“那……再见。”黎悠插进钥匙转了半圈,推开门的瞬间回头,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
“再见。”厉云野看着她,眼底深沉得像藏着暮色,在那扇门即将合上的刹那,他忽然补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门缝,像一粒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邻居。”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楼道的光线与气息,也仿佛将刚才那场充满意外的重逢关在了门外。
黎悠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的心跳还在砰砰作响,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太巧了,实在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