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家点头道:“不错,说得更准确些,这整座大山都是我们的家。这里山势险峻,道路蜿蜒杂乱,千百年来一直庇佑着我们,我们虽走不出去,外人轻易也进不来。”
“直到里三百三十年前,正月初八子夜之时,整座村子还停留在新岁其乐融融的氛围之中,忽见村口火光冲天,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的是什么人,村头的几户人家便被奔啸而过的狼犬队踩踏撕咬而死。”
“那些狼犬一入村便四散而去,横冲直撞,扑咬撕扯,大家哀嚎着到处奔逃躲避,我见那些疯狗残暴十分,只会横冲直撞地乱咬,所以立刻把妻子孩子送进了地窖。”
“就在我把最后一人送进去后,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铁声和疯狗的狂吠。我来不及进去,胡乱拢了稻草秸秆闷在地窖的门上。”
“等屋门被踢开的时候,我看到几个满脸是血、凶神恶煞的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串滴着血的脑袋,正兴奋地看着我。”
“我不敢在屋中停留,怕他们发现家中有地窖,所以抄起犁头朝他们砸去,之后当着他们的面夺窗而逃。”
“那几个杀疯了的蠢货立刻破窗来追我,只是,我没想到那只会像没头苍蝇乱跑乱咬的狼狗竟然会发现家中还有地窖。”
“等我终于摆脱那些畜生回到家时,只看见地窖门已被抓烂,我赶忙爬下去,见到的却是家人被撕咬的破破烂烂的尸体,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没了眼珠,有的没了肠子......”
他气极上涌,呕了一口血,喷在碗里,血花融入酒水四散,像极了一朵妖冶的血桃花。
四郎不忍再听下去,却又不得不听,不自觉地往花、戈二人身旁靠了靠。
主人家磕了许久,继续讲:“我当时好想痛哭一声,却又不敢高声,怕引来追兵,只能咬牙默默收拾家人的残肢。在收拾的时候我听见背后有粗厉的低吼声,就是那杀了我家人的畜生!”
“我当时疯了一样,抄起地上的酒坛铁柱就往那畜生头上砸去,却不想那畜生正叼着我兄弟的头,我虽将它砸得一踉跄,却也把我兄弟的脑袋......”
“后来,我像只野兽一样与它搏斗了许久,终于把它咬死了,吸干了它的血。”主人家望向阿乐,“收拾好家人的残肢,我发现少了一个阿乐,我当时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在地窖中到处找,低声叫着阿乐。”
“最后在一处坍塌呈三角的角落里找到了她,想是我的妻子将她藏了进去,我唤她出来,她却死命地摇头,我唤了许久,阿乐,阿乐,她却一直缩着惊恐地看着我。”
“也是到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在看我,而是盯着我的后面。我不该去找她,不该唤她的!”
花夜雨问道:“所以,地窖中还藏着其他人?”
主人家点头:“他从背后捅了我□□刀,却不让我一击毙命,就是为了让我看着阿乐被抓出来,割了喉,让我们父女两人看着彼此谁先血流而尽。”
难怪,阿乐还这么小便伤了喉咙,也难怪她一碰到危险便躲回桌角不肯出来。四郎悲伤地凝视着阿乐,虽只是萍水相逢,可依旧像是被剜了心一般苦痛。
他拍桌而起,“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杀人就这么好玩?他们到底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什么?!”
“军功。”
四郎愕然:“什么?”
主人家又重复了一遍:“当成军功。那些人是奉命来剿杀鬼界信众的,缴获的人头越多,军功越大。”
他冷笑一声:“所以后来啊,这些畜生自己撕咬起来了,你抢我腰带上的人头,他抢他枪头上的胳膊,跟疯狗一样内斗,都没心思再往山里追了。”
四郎眼眶越发红,紧紧攥着拳,一言不发。
花夜雨停了许久,开口问道:“你们不是有定息针么?胡杨也没能阻止吗?”
主人家摇摇头:“所谓神器,都是靠献祭炼化所得。正是因为这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死掉的乡亲们怨气不散,害怕还活着的亲人朋友惨遭毒手,也担心后代们也像他们一样被凌虐之死,所以众人集力,花了五十年炼化出定息针,悄悄地送进了村子。”
花夜雨吃了一惊:“原来是这样,他们说的没错,庇护他们的果然不是鬼界诸王,而是先祖......”
主人家摆摆手:“说什么庇护……这么多年,我们也没能让他们活得随心所欲,不再害怕哪一天就丢了脑袋,我们能做的,微乎其微。”
“至于胡杨,他原并非村子里的人,据说是从其他信众的聚居地游荡过来的。”
花夜雨问:“那你还相信未来有一天鬼界的信众能活在日光下吗?”
主人家茫然望向窗外桃林道:“我不知道了……但我希望、祝福有人带着他们安心地生活、劳作,不再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我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