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显然他就打算点到为止,所以祁不为没有多问,只是接过聚魂灯,忽然问道:“花信是你留在地府的?”
花信的一生在归墟境里已经看得一清二楚,按理来说,这几乎不足以支撑她功德圆满,得道飞升。
白无常明白他的意思,摇头说道:“不是。神没有点人飞升的能力和权力,除非让渡。”
“让渡?”祁不为重复一遍,“神选择自己的继承者,然后退位?”
“准确来说,不是退位,是羽化。”
羽化,永远消散在天地之间。
谈起此事,白无常的语气带了些悠远意味:“在花信之前,那位孟婆大人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无人记得她的年岁,仿佛与地府同岁。中间发生了何事我不清楚,等我知道的时候,孟婆大人已经羽化,由花信继承这份职责。”
祁不为静了片刻,再问:“花信知道你是……”
“一场人间历劫罢了。金陵已死。我不是金陵,他与我无关,我与花信更无关,毫无干系的事,不必拿到她面前去说。”
白无常脸色平淡,目光毫无波澜,身上透出千万年岁月洗礼后的漠然。
白无常问道:“你何时发现的?”
祁不为:“当日在树林里围堵风疏时,我借杨烈之口告诉金陵失忆真相,他反应很平淡。当时并未多想,等离开归墟境后,我才发觉不对。那时的他看起来仿佛早知此事,甚至‘提点’我,让我不要用尚未发生的祸事给现在的人定罪。”
祁不为凝视白无常,继续道:“后来我隐隐猜测,金陵就是点日,只有点日知道我曾经历过何事。”
只是他和易辛入青山戏之梦后,两人虽附身他人,但都是用了原本的面貌,片片点日与金陵长得不同。
那时,他便多想了一重,也许点日原本就有金陵的面相,转世?
至于把点日和白无常联系在一起,实在不难。金陵和白无常确乎像两个人,长相不同,气质也不同。要说气质,点日和白无常倒是如出一辙,要说细微区别,无非是归墟境里的点日更加邪性圆滑,地府里的白无常冷然一些。
祁不为望着奈何桥络绎不绝的魂魄,再想起方才看见的地府模样,任谁日复一日琐事不断,都会一副被欠了八百两黄金的脸色吧。
但这并不能抵消白无常把乌衣村之事抛给他们的怨愤,他似乎很喜欢躲在后面看好戏,不仅在归墟境里看别人的记忆,还——
祁不为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人鬼道时,你为何把我拉进幻——”
白无常以动作制止了对方的发问,他抬起修长白皙的食指,竖在唇中,狭长眉眼像狐狸一样弯起来,笑得高深莫测:“不可说,莫问任何人。时候未到,天机不可泄露。”
话落,四周忽然飞速倒退,祁不为眼睁睁看着自己离白无常越来越远,甚至掠过了望乡亭。
易辛还在和花信谈天,蓦地看见祁不为,正惊奇他移形换景般的倒退,忽然背上一股推力,让她扑向祁不为。
祁不为下意识伸手一拦,等两人都站定时,已置身于熟悉的院落中。
庭院中洒扫的侍女们惊愕不已:“公子?易辛?你们回来了?”
易辛愣怔须臾,正惊奇于两人忽然回到清风山庄时,扶住她胳膊的手放了下去。她抬眼去看祁不为的肩膀:“你的伤好了?”
祁不为松开易辛,微微颔首,语调疲倦:“好了。这一趟出门发生了很多事,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也需要打坐调息。”
易辛心头升起几分异样感,但捕捉不清,便点点头:“……好。”
自从回来后,祁不为就变得沉默寡言。
易辛隔了三日才去找他,见他那副模样,以为是因为栽赃陷害让祁有为和他生了嫌隙,因此而消沉不已,便提议可以去抓钱备,抓到人后便用光阴镜读出钱备的过往,届时与乌衣村密谋之事大白,仙门不会怪罪他,祁有为也会消气。
这个法子是从前世祁不为用光阴镜缅怀过去这件事上想到的。
易辛自认此法很巧妙,说不定还能揪出钱备暗地里的恶行,让仙门处置他。自食恶果,一定会让钱备心理难以接受。
但祁不为听过后,却沉默地看了她半晌,问了一句毫无干系的话:“当时你对钱备说有办法揪出他,就是这个方法?”
易辛点点头。
“那么危急的时候,你就想到了?”
“嗯。”易辛有些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也许运气使然,明白钱备的诡计后,那时她真希望在场的并非自己一人,而是所有仙门都在。顺着这个念头往下,她立即想起了光阴镜。——从匀丘那里赢下的光阴镜。
祁不为眼里情绪难明,语气微妙:“……你很强悍。”
“不论在甘华门,还是乌衣村,你好像都没认命过……”祁不为说道,“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你做到了极致。”
突然得了褒奖,易辛有些莫名,但正事为先,她立即问道:“那现在去抓钱备吗?”
祁不为却又不说话了,显得兴致缺缺,只道自己想休息。
得了逐客令,易辛只好离开。
几日后,她又想难道症结不在钱备,在于祁有为?他也许更想先找到阿姐?
但这时祁不为对外宣称要闭关修炼,谁也不见。
易辛也无可奈何了,只是心头的异样感愈发明显,当她躺在榻上时,灵光一闪而过。
瞒了许久的真相忽然被揭开时,她以为自己会战战兢兢、会难过到无以复加、会惶恐要被一剑捅穿以命偿命,但最后,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轻轻的念头。
——啊,他发现了。
幻境里,那份不和谐之处便在于祁不为和他的院子。
祁不为没有穿喜服,屋内所有喜庆布置都撤了,只剩角落没照顾到的地方还残留着几条红布。
仿佛他脱掉了喜服,又命人把陈设恢复原样,他并不想成亲。
易辛目光盯着虚空,好似脱掉了沉重的枷锁,良久,释然地闭上眼睛。
明日又是崭新的一天,她会平和地走向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