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无常殿。
一入殿内,白无常便化了身常服,束绳松松垮垮地拢住一头长发,垂在身后,面上的冷凝肃穆散去几分,显得有些慵懒而无所谓。
祁不为坐在桌边,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白无常拿出一瓶玉露,淋进他伤口里,氲出飘渺雾气。
“这是酆都大帝赠予我的灵药,一切伤口皆能治愈,”白无常淋了些许后便收起来,“不用谢。”
“我自然不感谢,你若早来几分,没人会受伤。”祁不为面无表情。
白无常看他一眼:“倒打一耙?”
祁不为:“你把易辛送进人鬼道时,不可能没发现乌衣村有异,却躲在幕后看戏。”
“神不得干涉凡人因果,你们在乌衣村历劫,地府怎能出手。”
祁不为扯了扯嘴角:“哦?我还以为是无常大人怠惰懒政,想让我们这些凡人替你了了乌衣村之事。既然如此,何不干脆等我们都死了,没有凡人因果了再出手?”
白无常没听见似的,泰然自若地看着雾气缓缓散去,露出已经愈合的肩膀,接着问道:“在地府逛逛?”
祁不为没有拒绝。
地府里到处都是穿着皂袍的鬼差,不时能看见他们押解一些恶魂,还有的拿着令牌匆匆去行调阅之责,路过二人时,纷纷向白无常行礼。
整个地府乍看起来有些忙乱,但乱中有序。
走在一片高台小路上时,往下是昏暗深渊,渊中矗立着一口散发微光的井,牛头马面守在四周,严阵以待。
“那是传闻中的还阳井?”祁不为问道。
“不,那是地府里的第二口井,赤落窖,”白无常答道,“那口井可回溯光阴,回到过去。”
祁不为目光微动,二者对望,安静无言。
白无常嘴角微弯,似笑非笑。
祁不为恍然回想起易辛遭水鬼阴气侵体的那一日,她在梦魇中呢喃着几个字,他却听成了“池洛糕”。
半晌,白无常发话:“继续往前走?”
祁不为抬脚跟上,最后回望一眼赤落窖,眼前倏然恍惚。
——在那片沉沉的黑暗中,一只覆着莹莹蓝光的蝴蝶盘旋几圈,然后飞入井中。隐约间,似有山鬼吟唱,清越得好似渺渺仙音,哀婉时又如泣如诉。
“祁家有儿郎,父母偏早亡,
执剑不思量,斩妖入迷惘。
乱世遗孤女,不闻复鸣人,
桥下等逆旅,苦茶解旧尘。”
……
祁不为呆立不动,心里空茫得好像随蓝蝶一起没入那口井中,四周黑得无边无际,永远也摸不到尽头。
“人鬼道里,为何一心想走到地府来。”白无常问道。
祁不为猛然回神,发现二人已经来到一片平地上,远处是奈何桥,过了桥便是一座望乡亭。
古籍记载,人魂走过奈何桥,便去望乡亭喝孟婆汤。
此时,易辛和花信坐在望乡亭里,鬼差们看顾着魂魄喝下孟婆汤。
两人不时侧头说些什么,嘴角挂着淡而温和的笑意。
祁不为默默望着易辛的背影,地府里的一切远不如人间明媚,鬼差面色青灰,四处都是魂魄。她那么怕鬼的一个人,却神色自如,仿佛在望乡亭里坐了很久很久。
白无常带二人回地府时,要给祁不为治伤,就把易辛放在花信那儿了。
稍许,祁不为视线略过花信,落在白无常身上,问道:“你认识琼火?”
“嗯。”
“甘华门封印开裂时,琼火为何不下界?”
白无常声音平淡:“已经化归天地的神,如何能插手三界之事。”
“琼火……羽化了?”
“很久了,记不清是几百年,还是一千年。”
祁不为觑着白无常的神色,但见他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自然而然的冷情寡意。
仿佛应和了那句话,做神仙的,无情、无欲、无求。
白无常:“你想问上古妖兽——食空兽?”
前世,除了匀丘彼当这对双生妖兽,祁不为还遇见了食空兽,如果前者是人为,后者应该也是幕后者下的黑手。
而如今看来,幕后者就是钱备。
谁也没发现的时候,他竟然能解开琼火的结界,把两头上古凶兽都放了出来。
祁不为下地府,便是想了解食空兽的弱点,早做准备。现在钱备跑了,也不知他是否会提前行事。
白无常却免了这道麻烦:“天界已派兵把守食空兽的封印之地,不会再发生甘华门那样的事了。”
话落,白无常凭空拿出一样东西,青铜作基底,上置一截没有燃烧的蜡烛。
——聚魂灯。
“下月初七之前,和易辛一起重回地府,”白无常道,“这盏灯会为你们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