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金陵放缓语调:“我会和你一起走,不必忧虑,我会尽我所能,好好照顾你。”
花信本有些动摇,听到这句话时,骤然浑身冰凉。
她追向金陵的双眼,温柔、坚定、包容,里面还有些别的东西。
“你……你、喜欢我?”她问得极为艰难,甚至带了些惊惧,整个人面无血色。
金陵怔住,旋即神色不变:“如若你觉得不便,也可让侍女陪你去,我把你们送出这里就好。”
花信腿脚有些发软,被他握住的手腕烫伤了似的,立马抽了回来,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你为何喜欢我?你怎么能喜欢我?!”
不知她为何是那般反应,但金陵坦诚道:“你我认识这么多年,喜欢公主是什么奇怪的事么?”
他们相处太久了,从他十五六岁,到眨眼十多年。
花信负伤累累的心口,又被狠狠插了一刀,不知究竟何人编排了他们的命运,如此造化弄人。
花信固执地摇头,乍看起来疯疯癫癫的:“你不能喜欢我……不行……你一定不能喜欢我!你弄错了……你对我不是儿女私情!”
“你失忆了你知不知道!”她无力地嘶吼道,又难过哭喊,“你的心上人是风疏啊——!”
仿佛一锤头砸中了脑子,金陵脑中轰然一声,猛然回想起十多年前风疏吻过他的画面,耳边响着花信断断续续又极度压抑的回溯。
“是国师……让你忘记了这一切,”花信顿了顿,明白了什么似的,神色惊惧,“不是国师……是我,是因为我,因为我喜欢你……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她忽然崩溃了,一面胡言乱语,一面把已经做不出反应的金陵推出门。
易辛和祁不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事情会有这番走向。
“传闻说,人的命运由上界神仙定的,”祁不为语气带了几分讥诮,“那神仙一定是发了疯,才写出这种故事。”
易辛点头附和,沉默片刻后又道:“公子既然醒了,我便去看看花信了。”
如今她行动非常自由,谁也看不见她。
从祁不为那离开后,走到大臣们议事的厅堂时,易辛顿住了脚步,从敞开的窗口望去,首座是丞相李善。
他已过花甲之年,面皮虽有皱纹,看过去却精明干练得像只狐狸。
“如今皇室只剩花信公主,起事不能没有天子血脉,奈何两位皇子相继离世,但没留下子嗣。”
易辛顺着话茬回想,这两三年,皇子确实都死了。
“公主年岁渐长,不能再拖了,否则过了年纪,生不出子嗣,谁人承袭大统?”
“公主可有心仪之人?择良辰吉日替二人办个婚宴?”
“着人去问问吧。”
这时,李善捋了把胡子:“就金陵吧。先帝在时,他就是公主的侍卫,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感情总比旁人好些。”
众人无异议。
易辛惊诧不已,连忙跑去花信屋里。花信一如既往,跪在佛龛前,神色郁郁,整个人静得仿佛要沉入地府了。
“花信!大臣们在商议你和金陵的婚事!”易辛想要开口说话,但脚还未迈过门槛,忽觉一切都延长了,花信像修炼了什么术法,在屋里行动快到出现残影,天色交替几轮,从日间到夜里。
直到易辛那一脚踏上地面,她才明白过来,一下过去了几日,而她说话,花信是听不见的。
但有人进屋,替她说出了口。
“公主,离开这里!”金陵开门见山,不等花信有所反应,又道,“丞相想让你传承子嗣。趁他们还没动用强硬手段,你说自己想出门走走,然后我带你出城。”
花信满眼的不可置信,顿觉荒谬,一时呼吸不畅。金陵捏住她的双肩,沉静道:“不要怕,和平时一样,走出府邸就好了。”
花信逼回眼泪,绷着下巴点点头。
易辛跟上,见两人真出了府,状似游览街景,随后甩掉跟踪的人,再骑上早就备好的马,飞速出城。
花信一路紧绷着,直至离开城镇,眼前渐渐开阔。山野绿意盎然,马蹄踏过溪水,溅起一串串水珠,山风拂面,她仿佛从一方狭窄之地脱了出来,心不觉如同天地一般,缓缓宽广起来。
她正舒心着,金陵忽停了马,翻身下来,拍了拍绑在马侧的包袱:“里面是盘缠,公主,你走吧。”
花信有些惊讶,她以为两人至少会再跑远一点才分道扬镳。
金陵笑了笑:“天大地大,日后有缘再会。”
花信点头,嘴角终于挂上笑意,和金陵好好道别。
金陵一拍马腹,她便乘着马儿渐渐远去。
花信信马由缰,扫了包袱一眼,她记得,这是收拾给风疏的,但在破庙里,风疏没有拿走。于是她又拿回宫中,后来没再收拾,等梁国打来时,芸娘又拿上了它。
兜兜转转,一包袱的盘缠,就是用来逃命浪迹天涯的。
眼前闪过许多人,花信心中空茫,像做梦一样,似乎方才还在那逼仄的府邸,一下子又身处广阔草原,身旁一条溪水蜿蜒,陪着她一路向前,波光粼粼。
就这样了吗?花信不禁问着,泪意涌上眼底,却说不清为什么而哭。她回了头,想再看一眼老朋友,却陡然顿住。
金陵折起了颀长的身量,伏跪在地,似有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