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药液涌入喉咙,四散纷乱的灵力汇入内府,那些未名的诡异药液勾着舌头让她说话,向来一片清明的内府变得纷乱,灵力躁动,灵力与肉身脱了控制,仿佛皮被剥开,只把肉囫囵个挖出来,露出真实的内里。
她咬住舌尖,在那被烟杆,被蛇尾探察过无数次的牙齿与舌底中,渐渐析出淡金色的烟雾,比那些药液的灵气更快——包裹核心。
一切皆忘,内府骤然黯淡,仿佛蒙上厚厚烟灰,灵力彻底纷乱溃散,任外来者差遣。
睁开眼。
“你是谁?”
“你问我?我是二娘……你不认得我,我要回家去。”
“宗门?我是……我们宗派要衰落了……叫什么名字……不大记得了,娘不准我说,我总是记不得。”
“喔,十九了……我家只是宗门的一个旁支的旁支……我娘叫什么?为什么要和你说?我姓什么?我姓虞啊!娘,娘的名字不告诉我,娘也是排行第二,人们也叫她二娘的就是了……”
“我为何在这里?你怎的这样看我?我……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娘叫我躲起来。”
“我娘有三个孩子,姐姐死了,三郎早夭了。你问我爹?爹和大娘一道死了,是宗内的人做的。”
“傻子?我不傻,只是我们这些旁支的血脉……血脉稀薄,总是笨些,比不得嫡系的弟子们。”
“祭……人?是什么?是我?我做什么?”
“你怎这样恼我?我又不认得你……这里也阴森古怪,怪冷的。”
“我的衣裳怎这样单薄?我的手都冻坏了!你就裹那样厚?你若不是仇人要杀我,何苦这样欺负我,给我件棉衣穿好么?”
“……我不要就是了……”
“啊……疼!你……你用什么法子,我可是有灵力的!破空斩!破空斩——诶!我没刀……我的刀也不见了……”
面前站着个冷脸的少女,一身黑衣背着手站在黑暗中,裹着脸,看不清容貌,只知道那眼睛看着生气了……
虞二娘再也不敢多问,委屈地想要找娘来,可娘临走时将她关入地宫,对她说此去便不再回来,叫她不准出去,潜心修炼,直到有人发现她为止。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仿佛做了一场梦,醒来,就叫人捆在椅子上审问。
她裹了条薄绸,仿佛叫人冻了许久,即便这少女丢来一床棉被叫她裹着,仍不觉暖。
四下张望,只见左边是架子,堆满些没有见过的药草,晒干的,还没晒干的,带着泥土的,还在种的……她从未见过那么多,右边是几乎通天的乌木药柜,敞开几样抽屉,身后倒是热乎乎的,她扭身一看,立时转回脸。
好大一个丹炉,若是把她丢进去,恐怕顷刻间便被炼化了吧。
审问她的少女身后又是长长的操作台,各样处理药草的工具,她都不认得。
赶忙收回视线。
那少女叹息一声,又问了几个问题,她一一答了,心里也渐渐松快,若是要杀她,怎的就问这些?
那黑衣的,看起来还没她年纪大的女孩转身在操作台上取了几味药熬煮,过会儿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这是什么?啊我喝就是了不要捏——”
那女孩钳住她的下巴,将药液灌入她口中,她慌乱地配合着喝免得呛住,对方反而一愣,动作轻些,剩下半碗叫她自己捧着喝了。
如蒙大赦,她便嘀咕道:“我从来都肯喝药的,我出生不足月,身子虚弱,从小娘常给我喝补药,虽然苦些。我年纪小的时候娘会弄些蔗糖来,长大了便能不用糖喝,只是那时已经补起来,喝药很少了。”
咕嘟咕嘟咽下去一大碗:“你这个还好喝些,不苦呢,就是喝着喝着有点晕……”
碗从手里滑下去,却没摔碎的声,她睡过去之前看见那黑衣少女轻巧地一抬脚,接住的碗就甩起来,掉进操作台后的一汪黑黝黝的水中……怎么就忽然这么困了……
娘知道她是个笨蛋,姐姐还在时,娘从不为难她修炼,知道她既不是读书的材料,也不是修炼的苗子,比起六岁就背完一整本剑谱的姐姐,大家才不看那笨得连算数也不会的二娘。她不光笨,身体还不好,吃饭也吃不进去,经脉也弱得连最低等级的丹药也暂且不能用,因此只能从凡人间请来郎中看病,慢慢调养才好了。她说话也慢,个子也矮,人都说,是姐姐太出色了,先夺了娘所有的传承,以至于生下她时便没了积蓄,只能生出个笨蛋。
她笨得要命,因此只能想一件事,另一件事就被她忘了。
便是她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迷迷糊糊间,听见谁在说话,还有那汩汩流淌的水声,像是在河边。
是那先前审问她的,凶神恶煞的女孩:“……娘,都是我心急,若是不能恢复……”
“无妨。”有另一个女子作答,声音如雾,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这会儿,虞二娘眼睛还未睁开,便急着叫嚷:“娘?”
腰上被踢了一脚:“谁是你娘!修为如此低下,连这等药力也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