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可有什么要解释的?”户部为何不给工部拨这个款,皇帝也心知肚明,他象征性地问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立刻上前解释:“回陛下,户部每年的财税在满足基本需求后就已所剩不多,仅存的结余都放入国库和各地仓库,实在无法供工部修缮工事。”
这个解释皇帝是满意的。他很清楚大齐为何国库不丰,也并不愿意做出改变——高宗皇帝为了彻底抹掉女官的政治影响才将财税政策改成这样,要是再改回去不就是承认当年高宗错了吗?
可所有人都忘了,当年高宗就是错了。
孟怀安显然不打算将此事轻松揭过:“既然国库长期空虚,为何不改革财税?当今税收之法已被证实无法支撑紧急情况,若继续对此视若无睹,难道再有大灾大难也要像此番一样蒙受重大损失吗?”
“你们放肆!财税之法乃大齐命脉,岂容你们两个小官置喙!”沈思远认出孔诚后就决定把他搞死,看到机会立刻见缝插针地站出来,“此二人妄图撼动大齐根基,臣请陛下从重发落!”
有些头脑的都听得出来,所谓的大齐根基并非指现行的财税政策,而是指自高宗以来全面否定女官女将、将女子彻底赶出公共领域的基本国策。谁有动摇此法的迹象,谁就是男性君臣同盟的死敌。
眼下,殿中君臣皆向两人磨刀霍霍。
“陛下,亚圣曾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怀安还是举人时就敢蹲在宫门前请愿,现在又岂会因此半途而废,“臣查遍各地政绩考核文书,发现遭废弃的不仅仅是水利工事,更是太祖太宗两朝全部的民生工程。也是在这些工程全部废弃后,民间谋反之事猛增。”
“来人,将此狂徒给朕带下去!”皇帝怒而下令,立刻有侍卫上前,将孟怀安拖下去。
皇帝转而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孔诚。
孔诚与忠勇侯是好友,处置他比处置毫无根基的孟怀安略微有点难度,皇帝希望他能有点眼色。
“孔爱卿也是这般认为的吗?”
可惜,孔诚没有眼色。
“陛下,臣出身佃农之家,也曾居边境苦寒之地多年,”他深深一揖,“普通农户在太平年景维持温饱就已是竭尽全力,一旦发生天灾,他们根本无法自救,便是平常年间,若发生意外,家中丧失劳动力,他们也可能因此沦为流民。”
皇帝脸色铁青。
“敬老局、慈幼局、善工局,这些民生工程既直接为有困难的百姓提供帮助,又为他们提供糊口生计,善工局修缮的工事也保证农事顺利,这些一旦废弃,风险就均摊到普通百姓身上,可他们无法抵抗重大风险,”孔诚无视皇帝的脸色,继续说,“况且就不说这些,昔日伪金入侵时军需不足,今岁蒙古侵扰时户部又是无法拨款,陛下难道想以后所有的征战都是如此吗?”
皇帝愤怒地把他轰出皇极殿,结束早朝。他一肚子火地走到长春宫门外,想到后宫不得干政,又憋着一肚子火回去。
沈明珮在殿内听闻此事,冷冷地说了三个字:“神经病。”
到了下午,他的火气终于下去一些,将宋首辅叫进宫。
“孟怀安和孔诚的题本,你也是赞同的,是吧?”要不然他怎么可能请皇帝允许两人上皇极殿。
“是的,”宋首辅承认,并且表示皇帝派到湖广的那位阁老也持赞同态度,“陛下,这次受灾地区的民众真的很惨,我们不能再这样了。”
官员的奏报终究只是呈现在纸上的冷冰冰的数字,宋首辅求皇帝叫来他派去湖广的阁老,两人一个人讲旱灾中的见闻,一个人讲水灾中的见闻,将人间地狱真实地展露在皇帝面前。
“旱灾时民间尚有人组织谋反,到发水时已经连谋反的力气都没有了,”阁老说,“赈济粮只能让他们勉强不被饿死,有些府县甚至出现了吃人尸体的现象。”
他们何尝不知道高宗以来的基调,不过是不改不行罢了。
“把孟怀安放了吧。”两位阁老离开后,皇帝站起身,命令赵德光,而后出宫。
他直奔肃王府而去。肃王,先帝幼弟,先帝即位后获封肃王。他并未参与先帝末年的夺嫡,皇帝登极后命他为宗人府宗人令,管理宗室。
两人密谈至宵禁,皇帝才离开。回到乾清宫,他又看见他派去湖广、两江的两次三伙人的集体上书。除个别人没有参与外,凡上书之人,全部支持孟怀安与孔诚。这些人大多不足四品,没有上朝资格,但是是各衙门中真正做事的群体。
皇帝留中不发。
在暂停了一场早朝后,他终于下旨,逐步恢复夏琳旧制。
高宗灭杀女官、抹杀女官之制近百年后,人们通过血泪教训证明,他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