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扔了正在批折子的笔。
“走吧!”他没好气地让赵德光跟上。
等到他到慈宁宫门前时,太后的心腹嬷嬷已经等候多时。
“奴婢见过陛下,”她向皇帝行礼,“娘娘已经等候您多时,请您随奴婢来。”
走进慈宁宫正殿,一个茶杯落在他脚边,茶水溅湿他的衣角。
“你可真是老身的好儿子,坐上皇位没几年就要对你的舅舅动手了。”
太后上来就拿礼法压皇帝,殊不知皇帝最恨的也是礼法。明知太后杀了他的生母,却不能名正言顺地报仇,只因为他已经被记在太后的名下,在礼法上太后就是他唯一的母亲,这是何等的痛苦?
皇帝握紧拳头,死死压住心中的恨意,耐心地对太后解释:“母后有所不知,三舅舅在运粮时玩忽职守,大舅舅在战时又阻断并伪造军情,致使朝廷支援不利,本就犯了重罪……”
太后不满地打断他:“是犯了重罪还是让你的心腹受了委屈?你大舅舅他也主动请战,马上就要带兵支援前线,有他在还不能打退金人吗?我们是针对刘顺不假,他几次三番挑衅我定国公府,我们难道不能针对他吗?你舅舅他也做足了守下辽东的准备,哪里就要被收押治罪了?”
太后的理所当然让皇帝深感荒谬。
“母后可知因为你们蓟辽军民多死了多少人?可知开原如今是何惨状?”
太后如何不知道,但他们敢这么做就是因为有恃无恐——定国公府乃开国皇后母家,从开国传承至今,是有自己掌控的军队的。历代定国公都是直隶总兵,直隶军也号称定国军。皇帝登极后改命定国公为兵部尚书,目的就是将他调离直隶军,减轻定国公府对直隶的影响力。但直隶军现在的实际掌控人依然是担任顺天指挥使的定国公府四爷。
有军队支持,太后自然也硬气:“战争哪有不死人的?皇帝,你莫要忘了,当初是老身将你接进坤宁宫中,你才能平安长大。如今你要恩将仇报吗?”
我为什么会进你的坤宁宫你心里没数吗?皇帝心里已经骂翻天了,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也只能顺带问候自己的父皇,若不是他纵容太后和定国公府,自己何至于如此被动?
“母后,”他的耐心已经告罄,“正因为朕记得您的养育之恩,才只命人拿了大舅舅和三舅舅。不然,犯下此等大罪,最低都是满门抄斩。母后您不仅是定国公府的姑奶奶,更是大齐的太后,有些事情,朕希望您能自己想清楚。”
说罢,他拂袖而去。
陛下在慈宁宫与太后不欢而散,此事暗中传遍了六宫。景阳宫内,沈明珮得此消息,笑出了声。
“果不其然,”她正左右手各执棋子自己对弈,闻讯将棋子扔回棋盒,“太后怎么可能会让皇上给出能让我满意的交代。”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在这些高高在上之人不知道的地方,一本话本悄然登上了京城的各家书店。依然是寒山居士出品,依然是译作,又是从前从未出现过的体裁,西洋英雄史诗。
书名,《罗兰之歌》。
寒山居士当初在翻译时便巧妙地删减了超出社会风化的部分,突出了罗兰的英勇与加奈隆的卑劣,只是因为宗教属性太强,一直没有出版。如今又正逢与金人交战之后,发行此作非常应景。沈明珮又让沈明琛做序,以亲历者的身份公开直言定国公府的罪行,语言质朴真诚。
作为西洋历史上著名的宗教作品,此书最初引起京城内天主信徒的关注,此后又由信仰天主的官员及子孙传播给国子监的诸生,而后内宅女眷、市井百姓也开始阅读。
戏班子见状抓住机会,又加班加点改成戏剧,没几天就开始演上了。此时已近年末,高门大户正好要安排新年的戏班子,心里没鬼人家的索性紧跟潮流,请各大戏班子演出《罗兰之歌》。
一部与大齐传统信仰冲突的作品就这么火遍京城,甚至向各地辐射。人们一边讨论书中情节一边唾弃叛徒,有脾气爆的人甚至向定国公府扔石头、臭鸡蛋和烂菜叶等物。
自然有官员将此现象上报皇帝,定国公夫人也紧急递了牌子面见太后。皇帝对此自然是喜闻乐见,太后倒是震怒,但是她也没什么方法。
难道还能把这些扔东西的人都打杀了吗?他们倒不是没干过这事,可这些人扔完东西就跑,还成群结队地来,抓一个会被其他人抵抗,抓一群立刻就会形成更大的事件。更何况,扔东西的人里还有国子监的监生,即便是定国公府也不敢这般公开打杀身负功名之人。
朝堂上,定国公一系一直在与皇帝拉锯,进了腊月仍然没有结果。沈明珮身在宫里,注意力一直在这件事上,见状又紧急给宫外发了封信。
于是,腊月十二发生了一件大事——国子监监生集体在宫门前静坐,要求严惩定国公府。